第16章摩托車和獵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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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會議室。

趙硬柱沒看面如土灰的韓成業,而是提出了一個請求。

“王局長,馬鄉長,我還有個事想請示。我爹趙德厚是靠山屯的老獵戶,我從小跟著進山打獵。以後我想把這條路子走正規,在鄉里登記個體獵戶,該辦的證我辦,該交的稅一分不少。”

王局長看了看鄉長,鄉長點了點頭。

工商局劉科長對著王局長耳語幾句,然後對趙硬柱說:

“你的請求,我們工商局原則上沒有問題。請鄉工商所按照工作程式,審查無誤後,予以辦理。今後他的獵獲物合法出售,誰也不許再刁難。”

最後,鄉長拍板,趙硬柱同志的請求請工商和稅務溝通後,予以辦理,另外處罰撤銷,並在一定範圍內澄清影響。

散會後,訊息比腿還跑得快。

張大嘴得知韓成業要給趙家接電線後,第一個從家裡衝出來,很快趙家門口就圍了一圈村民。

“哎喲喂,聽說縣裡都來查趙家斷電的事了,韓成業這回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這硬柱真硬氣,直接去縣裡告狀了?”

“韓書記這下鬧大了,鄉長直接讓他親自給趙家拉電線呢。”

鄉長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王局長、劉科長和一幫子鄉里、村裡的幹部。韓成業走在最後,低著頭,腳步拖沓得像灌了鉛。

隊伍徑直走到趙家門口。

秀蘭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一看這陣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以為是要來抓趙硬柱的。

胖幹部走上前,臉上的表情像吃了綠頭蒼蠅一樣。他拿起筆記本,對著院子裡越聚越多的村民,扯著嗓子念:

“經核查,趙硬柱同志系受長林縣外貿局委託採購涉外招待物資,手續合規。此前開具的罰單系事實認定有誤,現予以撤銷。相關稅款應重新核算。”

院牆外,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兩天前這幫人開著車來興師問罪,今天又開著車來撤罰單。

劉寡婦扯了扯張大嘴的袖子:“這趙硬柱,到底是有多大的關係啊?”

鄉長走到韓成業面前,低聲說了句什麼。韓成業臉色灰敗,走到趙家門口的電線杆子底下。

電工老周搬來了梯子和工具。

“韓書記,我想幫也插不上話兒。不過,你放心村裡總閘我拉了,你只要……”

老周仔細地和韓成業交代了方法步驟。

韓成業抬頭看了看那根光禿禿的電線杆。六七米高,凍得硬邦邦,杆子上掛著一層白霜。

他咬著牙,一腳蹬上去。

村民們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有人捂著嘴偷笑,有人乾脆笑出了聲。幾個孩子在底下拍手喊:

“韓書記爬杆子嘍!韓書記爬杆子嘍!”

韓成業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在梯子上哆嗦著接好線頭,纏了一圈又一圈絕緣膠布。

就在他狼狽地從梯子上下來後,秀蘭端著一碗熱水,穩穩當當地走了過來。

她臉上掛著笑,聲音清清亮亮的:

“韓書記,大冷天的,辛苦了。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上回您說我家彩電費電,這回線接好了,晚上歡迎您來看電視。”

全村人哄地笑了出來。韓成業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把推開熱水碗,甩袖子走了。

傍晚,趙家。

14寸上海牌彩電的螢幕重新亮起來,正放著《渴望》的片頭曲。趙母和趙厚德依偎靠在炕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村民們一個個主動掏出自家的凍梨和黏豆包往桌上堆。

張大嘴擠在最前面,嗑著瓜子大聲嚷嚷:“我就說嘛,硬柱這孩子肯定有大出息!”

秀蘭在廚房燒水,臉上樂開了花。前天被掐人中的婆婆、被嚇哭的自己、被鉸斷的電線——這口氣,今天全出了。

夜深了,村民散盡。

西屋,秀蘭正在給硬柱倒洗腳水。

趙硬柱脫了棉襖往炕沿上一坐,從兜裡掏出一張回執:個體獵戶登記受理單。

“媳婦兒,你看。”

秀蘭湊過來,就著燈光看了兩遍,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這就算……合法了?”

“還要等那個證下來,這個是下午我跟著去鄉里,所長現場給我開的受理通知。”趙硬柱把單子小心折好,塞進炕櫃最裡頭那個鐵皮盒子裡,

“劉科長說了,鄉里走完程式,再到縣公安局報備,持槍證和狩獵證一塊兒辦下來,最快半個月。”

秀蘭在他旁邊盤腿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你想進山打獵?”

“等證一下來,我就去買槍,開春進山打獵。咱爹那杆老獵槍鏽的膛線都快磨沒了,打飛龍還湊合,碰上野豬就是送命。我打聽過,小口徑運動步槍,三百八一杆,彈藥另算。”

“三百八?”

“我們現在有錢了。”趙硬柱拍了拍媳婦的手背,“我還要買輛幸福250。”

“啥?摩托車?”秀蘭瞪大了眼睛,嗓門一下子就大了,“那玩意兒不得三四千?”

“四千六,帶邊鬥地。”趙硬柱早就打聽得清清楚楚,

“你想想,咱進山打了獵,靠肩扛背馱能運多少?飛龍、兔子還行,要是撂倒一頭狍子、一頭野豬呢?總不能每回都求人趕牛車。有了幸福250掛個邊鬥,獵物往裡一裝,一腳油門半小時到縣城。”

秀蘭咬著嘴唇算賬:“槍三百八,摩托四千六……快五千了。”

“媳婦兒,你算的是支出,我算的是進項。”趙硬柱掰著指頭說,“一隻飛龍供銷社收八塊,縣裡飯館收十五,和陳興發合作更高。一副狍子皮,皮貨商給到四五十。要是打著香獐子,光一顆麝香就值幾百。開春到入夏,四個月,我保守估計淨賺不低於五千。”

“這個只是表面。”他頓了頓,看著秀蘭的眼睛,

“我辦證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掩護能收購周邊獵戶的山貨,那才是大頭。”

他繼續做著秀蘭的工作:“你和你爹打過獵,進山沒有摩托,就等於沒有腿。遇上危險跑不了,獵物多了運不出,全靠腳板子,一天走不了兩個山頭。”

秀蘭歪著腦袋眸中泛著狡黠:“你讓我跟著,我就答應你買摩托車。”

“啥?”

“進山,我跟你一塊兒去。”秀蘭抬起頭,神情認真得不像開玩笑,“我爹範建國也是老獵人,我從小跟著上山,認腳印、下繩套、剝皮放血,哪樣我不會?你一個人進去我不放心,萬一碰上黑瞎子……”

趙硬柱看著她,心裡熱乎乎的。上輩子秀蘭是個被困在灶臺邊的女人,起早貪黑伺候一家老小,腰彎得越來越低。

這輩子,他不想讓她再過那種日子。

“行。”他一把攬過秀蘭的肩膀,“夫妻搭檔,你管認路追蹤,我管開槍放銃。咱倆配合好了,靠山屯第一對夫妻獵戶。”

秀蘭被他摟了個趔趄,鼻尖撞在他胸口上,嘶了一聲,隨即笑了出來。

秀蘭窩在他懷裡咯咯笑,笑著笑著聲音漸漸小了。

趙硬柱低頭,嘴唇蹭過她的發頂。一隻手托住她的下巴,輕輕抬起來。

秀蘭的臉頰泛著潮紅,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微微顫著。

他吻了下去。

秀蘭隨即軟了身子,雙手攀上他的脖頸。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鎖骨和脖頸,像剛剝了殼的雞蛋。

趙硬柱的嘴唇從她的耳根一路吻下去,經過脖子慢慢向下……

“別……別那麼急……”

吟嚀一聲,她仰著脖子,喉嚨發出一陣壓抑的輕哼,身子弓了起來,腳趾勾起。

她的身體在那一瞬繃緊,又在下一瞬軟下去,像被無形的手反覆揉捏、拉長、摺疊。

牆上的影子起起伏伏,像山風過鬆林。

空氣裡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彷彿整個屋子都在隨著他們的節奏呼吸。

秀蘭的手終於鬆開了枕頭巾,反過來摟住他的後背。

趙硬柱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胸膛劇烈起伏著。兩人汗溼地糾纏在一起,喘息交織成一片濃霧。

窗外,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裡鑽了出來,清亮亮的光漫進房間。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整個屯子冷清但又很溫馨。

秀蘭的呼吸漸漸綿長,睡著了。

趙硬柱摟著她,睜著眼看了會兒天花板。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跟著韓成業給大隊運木頭,一天累死累活掙五塊錢。秀蘭在家餵豬、做飯、伺候老人,晚上等他回來,連句多餘的話都不說。

等證件下來,買槍,買車,帶著媳婦進山。

還有三個月,林蛙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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