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批鬥大會(1 / 1)
韓成業坐在大隊部的破辦公桌後頭,翹著二郎腿,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治保老孫縮在牆角的椅子上,捧著搪瓷缸不時偷瞄著韓書記。
“老孫,三天後,趙硬柱要是拿不出錢,你就帶人把他家的彩電搬到大隊來。”韓成業吐了口菸圈,眯著眼做夢。
老孫縮了縮脖子:“書記,這……合適嗎?”
“有啥不合適的?罰單是鄉里開的,白紙黑字!他趙硬柱不交錢,我還不能依法辦事了?”
韓成業說完,自己先樂了,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沒注意。
與此同時,長林縣委大院。
趙硬柱坐在趙秘書對面,腰桿子挺得筆直。
“趙秘書,昨晚回去我又琢磨了一宿,品牌化統銷的事兒。”
趙秘書推了推金絲眼鏡,靠在椅背上,搓了搓面頰:“說說。”
硬柱從兜裡掏出那張罰單,打算拿這事兒開場。
“這是昨天鄉里工商所開給我的。說我無證收購山貨,偷逃稅款。罰款加稅,一共兩千多。”
趙秘書沒動,目光落在那張皺巴巴的單據上。
“我認手續不齊,這是我的問題。但這張罰單的合理性,我心裡有疑問。”
硬柱停頓了一下,態度恭敬:
“趙秘書,我不是來告狀的。我就琢磨著,我以後要是想繼續給縣裡供貨,走品牌化經營,如果鄉里隨時能開罰單,這條路到底通不通?”
停了幾秒,趙秘書拿起那張罰單看了看。正巧,桌上黑色撥盤電機響了,趙秘書拿起電話,聽筒傳來外貿局王局長的聲音。
“老王啊。”趙秘書的語氣沉了下去,“你們外貿局開給靠山屯趙硬柱的紅頭批文,被底下鄉里當廢紙了。你親自去一趟,把事情理清楚。”
電話那頭,王局長的聲音一下就拔高了……
趙秘書掛了電話。
“行了,你直接去外貿局找王局長。”
當天下午,靠山屯。
韓成業接到鄉里打來的電話。
鄉長老馬的聲音從話筒裡衝出來,劈頭就是一句:“韓成業,縣裡領導今天下午到你們屯子,你給我在大隊部老實待著,哪兒也別去!”
“鄉長,啥情況~”
“別問了,叫上你們班子成員待命。”
韓成業掛上電話愣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半個小時後,一輛麵包車碾著碎冰碴開進靠山屯,停在大隊部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工商所的胖幹部,一個是戴眼鏡的稅務員。兩人同坐一輛車來的,臉色都不好看,也不進屋,只是站在臺階底下跺腳驅寒。
韓成業聽見動靜,趕忙迎了出來。他雖然心裡打鼓,面子上還撐著,堆上笑臉迎上去:
“哎呀,老張!老馬!裡面坐,裡面坐!”
“韓書記,今天有的你忙了。等著吧。”
韓成業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凝固了。
五分鐘後,路口傳來兩聲喇叭響。開道的是鄉里的麵包車,後面跟著外貿局的吉普212。
馬鄉長一下車就迎到吉普車旁,縣外貿局王局長沉著臉走了下來,身後跟著縣工商局的劉科長。
老馬連忙迎上去打招呼,幾人寒暄幾句,徑直走進大隊部,也沒有人理會臺階下的鄉里村裡工作人員。
胖幹部和旁邊的稅務員對視一眼,兩人都瞧出對方眼裡的慌意,低著頭快步跟了進去。
韓成業站在院子裡,想著完了。這是趙硬柱到縣裡告狀了,會議議題是衝他而來。
大隊部會議室。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鄉長老馬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今天臨時召集現場辦公會,應該由韓書記主持的,他另外有重要公務去了縣裡,現在委託我來主持會議。”
“先跟大家介紹一下,這位縣外貿局王局長。這次專程為解決靠山屯趙硬柱同志的罰單事宜,具體情況,先請王局長講話。”
王局長和大家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紅標頭檔案,又放下。他沒急著開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胖幹部身上。
“我只問一件事。”王局長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長林縣外貿局下發的涉外物資採購委託紅頭批文,蓋著局裡的公章,寫明瞭是對接蘇聯考察團的專項委託。這份檔案,你見過沒有?”
會議室裡暖氣不熱,但胖幹部額頭上卻滲出汗珠:“見……見過。”
王局長點了點頭:“見過,還能開出這張罰單。看來基層的工作流程,你是沒吃透,縣裡的檔案精神,也沒放在心上。”
胖幹部硬著頭皮辯解:“王局……”
“舉報人是誰?”
王局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屋裡一下安靜了。
胖幹部的眼珠子不自覺地往韓成業那邊瞟了一下。全屋的人都看見了。
韓成業的臉刷的白了。
王局長沒再追問,轉頭看向戴眼鏡的稅務員:“稅款核定一千七百一十六,按百分之八徵收。你的計稅依據是什麼,說說。”
稅務員哆哆嗦嗦地翻開本子:“按……按農副產品個人收購環節稅率,依規核算的……”
“個人收購?”王局長打斷他,“趙硬柱是受縣外貿局委託,代為採購涉外招待專項物資,貨款由縣招待所統一對公結算。這是單位委託代購,不是個人經營行為。性質都沒搞清楚就收稅,工作太草率了……”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這次都是韓成業捅了馬蜂窩,沒有人發表不同意見。
鄉長老馬接過話頭,目光轉向韓成業:“韓書記,剛才的情況你也聽見了,實名舉報,是你經手的吧?”
韓成業嘴唇動了動:“鄉長,我也是聽群眾反映,想著依規辦事,替群眾把把關……”
“把關?”鄉長老馬打斷他,“趙硬柱依照的是縣裡的檔案,事關外事接待大局。你作為大隊書記,不配合支援,反而聽信別人亂說,隨意舉報。這個輕重,你分不清?”
最後,會議定性。罰單即刻撤銷,涉及稅款暫停收繳,重新界定業務性質後,再依規核算辦理。
趙硬柱冷哼一聲,緩緩站了起來。
“各位領導,罰單和稅款的事,我能服從組織的一切安排,沒有任何意見。只是有一件事,我想當著各位領導的面,說清楚,也求個公道。”
說完,他從軍大衣裡,慢慢地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長條桌上。
那是一截截斷的電線,銅芯裸露在外,斷口齊整規整,一看就是老虎鉗子剪的。
“前天夜裡,全屯都有電,就我家斷了。屯裡人傳,是韓書記交代電工,說變壓器功率不夠,帶不動我家的彩電。”趙硬柱看著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的韓成業。
“這根線是我今早從院子裡拆下來的,斷口明明白白的。是不是變壓器的問題,還有有人絞斷,找電工來一看就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韓成業身上。
韓成業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嘴唇哆嗦得更加厲害。
鄉長老馬盯著桌上的電線,眉頭緊鎖。他沉默了足有五六秒,才緩緩抬眼看向韓成業:“韓成業,這件事責任就得你擔。”
他頓了頓:“現在就去趙硬柱家,當著全屯鄉親的面,親手把電線接好,給趙家賠個不是。”
韓成業身子一軟,還想再爭取一下:“鄉長,這都是電工乾的,我一個書記,哪會接電線……讓電工去辦不行嗎?”
“我說的是你去。親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