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縣委趙秘書(1 / 1)
趙硬柱把單據摺好,心裡只有兩個字,不交。
韓成業是要用這種合規合法的行政手段,把“無證經營、偷逃稅款”的罪名給徹底坐實!今天單子一開,全村人都聽見了。只要他趙硬柱三天後交了罰款,這罪就算認下了。
今後,他趙硬柱除非不做山貨買賣,否則今天的罪責就一直是韓成業手裡的黑底牌。
“同志,手續不齊、稅沒報,這個我認。但我不認可,在鄉里交錢辦手續。”
韓成業眼睛一瞪:“趙硬柱!你少在這兒耍橫!鄉里的罰單都開了,你看著辦!”
“鄉里是按規矩辦事,縣裡也是按規矩辦事,我抗什麼法?”
趙硬柱看都沒看韓成業這個跳樑小醜,直視著工商幹部。
“我這就去縣裡。去外貿局理順委託手續,再去工商局、稅務局問清楚情況。這錢,我要交,也去縣局的櫃檯上交得明明白白。”
幾個下鄉的幹部對視了一眼。
“可以去縣裡反映情況。”胖幹部點頭,
“但三天的期限,一天都不會寬限。三天一到,鄉里沒收到錢、沒看見正規手續,我們照樣依法處理!”
“我知道了。”
“好你個趙硬柱!我看你這泥腿子去縣裡能跑出個什麼名堂!三天之後見不到錢,我就拿你彩電抵罰款!”
韓成業惡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話,招呼一行人出了趙家院子。
吉普車和三輪挎子突突著開走了。
門口看熱鬧的村民一看沒打起來,也三三兩兩地散了。大家都知道,惹了當官的,趙硬柱這次是徹底翻不了身了。
院子裡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寒風捲著枯樹葉子在地上打轉。
秀蘭身子一軟,靠在門框上。她拉著趙硬柱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硬柱,咱炕蓆底下明明有錢,你為啥不就是交了算了?真要去縣裡跑關係,那得搭進去多少錢啊!”
趙硬柱轉過身,粗糙的大拇指抹去秀蘭眼角的淚花,聲音壓得很低:
“咱有錢,但不能這麼窩囊交。交了,罪名就坐實了。韓成業目的不是罰錢,是斷我收貨的路。這錢,我寧可全砸去縣裡找關係,也為以後找一條合法合規的路子。”
趙硬住目光透出一股狠厲與決絕。
秀蘭隱約聽懂了男人話裡的格局。
“俺懂了!你去縣裡跑,俺在家守著公婆和電視!但是……縣裡衙的門檻高,你能找誰啊?”
趙硬柱趕到縣招待所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在前臺得知,陳興發昨天就已經返回省城。
他又打聽到金主任正在二樓宴請縣裡領導。
包房門口,趙硬柱深深吸了一口氣,沉穩地推開了高檔實木門。
一股濃烈的酒肉香和紅塔山的煙味撲面而來。大圓桌上擺著熊掌、飛龍湯和清蒸主子魚。
主座上,坐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三十出頭、文質彬彬的男人;副座是個謝頂的中年胖子;金寶國正滿臉堆笑地拿著一瓶茅臺,準備倒酒。
門一開,桌上的眾人齊刷刷轉頭。
金寶國一看清是趙硬柱,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這泥腿子肯定是來要拿腳踏車票,這不是大煞風景嘛。
他急忙出來,把硬柱拉到一旁。
“你咋……”金寶國沉下臉,剛想開口趕人。
“金主任!”趙硬柱根本沒給金寶國發難的機會,恭敬地說道,
“我不是來要條子的,我進城辦事順道看您的,兩條紅塔山,我放在前臺了,到時您不要忘記去拿。”
隨即話鋒一轉:“這次我小賺一筆,今後永遠記這份情,腳踏車條子您留著。今後您如果有土特產方面的難題,儘管來找我趙硬柱!”
說完,趙硬柱鞠了個躬,轉身做離開的樣子。
果然,金寶國一雙大手拉住了他,“你這次任務完成得很好,縣裡領導正在試吃,很是滿意!”
“那你們慢慢吃,我就不打擾領導了!”趙硬柱以退為進。
“打擾啥!”
金寶國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包間裡帶,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人聽見:
“各位領導,這位就是我跟你們說的靠山屯趙硬柱!這次特產能這麼快到位,全靠他跑前跑後!”
金寶國又接著將主座的縣委趙秘書,副座的王局長一一給趙硬柱介紹。
王局長並沒有搭理金寶國和趙硬柱,只端起酒杯,看向趙秘書:“趙秘書,這回多虧了您坐鎮指揮,蘇聯考察團那邊的接待才能一帆風順,縣裡的創匯指標跑不了了!”
“這是縣委吳書記定下的死任務,你們外貿局準備的野味山貨算是開了個好頭,接下來的準備工作可不能掉鏈子。”趙秘書沒接這句虛溜拍馬,目光似笑非笑,轉頭對趙硬柱說,
“小趙同志,坐吧。順便介紹下你們山裡的特色和農副產業。”
硬柱沒坐,而是端起酒杯。
“趙秘書,王局長。我就是個山裡跑腿的,不懂啥大道理。”
“我借花獻佛,先敬各位領導。一敬縣裡秘書長舵掌得準,讓我們山裡人能吃上外貿這口熱乎飯;二敬外貿局領導,特別給的批覆,讓山裡的寶貝疙瘩能發揮應有的作用;三敬金老哥的義氣提攜。這杯酒我幹了,領導隨意!”
金寶國在旁邊看得暗暗叫好。這兄弟太長臉了!沒急著表功,更沒有搶著表現,三言兩語既捧了領導的政績,又順帶了他金寶國的面子。
王局長聽得渾身舒坦,順勢和趙秘書碰了下酒杯,仰頭喝下。
趙秘書卻沒急著喝,鏡片後的眼睛看著趙硬柱:“小趙,三天時間,搞來這麼多尖貨。這大雪封山的,底下阻力不小吧?”
趙硬柱握緊了空酒杯。他心裡清楚,今天這個飯局是來交朋友的,不是來告狀的。要是在這兒說自己連村裡鄉里的關係都擺不平,那在領導眼裡,自己就是個只會惹事的麻煩精。
今天只要能把縣委這條線搭上,韓成業那夥人,以後自己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
“趙秘書,不瞞您說,困難確實有。底下鄉親們沒見過世面,鄉里的規矩也多。但咱老百姓就認一個死理,這是給國家創匯的政治任務,那再硬的骨頭,也得啃下來。”
主座上的趙秘書微微點頭。
“小趙,你說你常跑山。我們靠著關外這座金山銀山,你覺得,咱們長林縣的山貨,要怎麼才能走出大山,帶著鄉親們一起富裕?”
趙硬柱腦子裡迅速閃過前世趙振華憑農業立縣一路高升的履歷,不慌不忙地說道:
“趙秘書,那我就斗膽說兩句。老毛子那邊重工業強,可現在連塊肥皂、一斤大豆都缺。他們手裡有化肥和鋼材,咱們手裡有漫山遍野的農副產品。再說關內,改革開放讓大夥兒錢袋子都鼓起來了,現在可稀罕我們山裡貨了。”
趙硬柱頓了頓,聲音加重了幾分,“但現在有個問題,咱們的貨太散了。農民自己幹自己的,形不成規模。要是縣裡能牽頭給個政策,讓我們這些人在下面跑,把散戶的貨都收上來,搞一個統一收購統一銷售的渠道,那就不光是創匯了,更能帶動鄉親們共同富裕!”
這是搞活全縣經濟的路子,走城鄉統籌,鄉鎮互補的長遠戰略,這話從靠山屯的泥腿子嘴裡說出來,怎麼不讓人震驚。
王局長也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剛才那副隨意的官架子。
趙秘書靜靜地看著趙硬柱,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茅臺,主動朝趙硬柱舉了起來。
“統收統銷,城鄉互動,好一個盤活錢袋子的思路。”趙秘書金絲眼鏡後閃著光,
“小趙,你這眼光,比縣裡很多坐在辦公室喝茶的幹部都要看得遠哩。”
這頓飯的後半場,徹底成了趙硬柱和趙秘書的主場。從關內的需求,聊到長林縣山貨的品牌打造,趙硬柱對答如流,不卑不亢。
飯局結束前,趙秘書拿出名片,遞給趙硬柱。
“小趙,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以後在搞農副產品外銷這塊兒,有什麼新想法,隨時打給我。”
“一定,謝謝趙秘書。”趙硬柱雙手接過紙條,小心地揣進貼胸口的內兜裡。
趙硬柱想起了什麼,把金寶國拉到門外。
“金主任,小弟求你個急事。”趙硬柱壓低聲音,手腳麻利地從懷裡掏出那一卷錢,直接往金寶國手裡塞。
“哎哎,兄弟你這是幹啥。”金寶國嚇了一跳。
“老哥,剛才我聽趙秘書一直咳嗽,估計是最近熬夜熬的。”趙硬柱目光熱切,“你這招待所內部,肯定有特供的好酒和好料吧?按原價,幫我提兩瓶茅臺,再拿一根上好的鹿鞭。你看我帶的錢夠不夠?”
金寶國聽完,心裡對趙硬柱豎起了大拇指。這小子,腦子轉得也太快了,辦事周全得沒話說。
“夠,用不了這麼多。”金寶國也不含糊,抽了幾張票子,轉身就吩咐服務員去庫房拿東西,還特意找了個不起眼的黑色提包裝好。
晚宴散後,招待所大門外。
趙秘書剛要拉開車門,趙硬柱從臺階上快步趕了下來,將那個黑提包穩穩地遞到了吉普車的後排座上。
“趙秘書,天冷風大。一點自家留的土特產,您平時工作操勞,拿回去暖暖身子。”
趙秘書看了看趙硬柱,又看了看旁邊滿臉堆笑幫忙打圓場的金寶國。他沒有推辭,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考量。
“行,小趙,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回去好好幹,路子蹚寬點。”
“好的,領導走好!”
趙硬柱目送著吉普車消失在縣城的夜色裡。他打算今晚就在縣招待所住下,明天再去拜訪趙秘書,把關係趁熱打鐵的鞏固一下。
他心裡想著韓成業那張臉,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