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非法經營罪(1 / 1)
趙家東間屋裡,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十四寸的上海牌彩電正播著《戲說乾隆》,秋官摺扇一搖,連帶著下面一幫人的眼珠子也跟著一起動。
範秀蘭特地端上了前天從城裡買的瓜子、花生,覺得還不夠面兒,心痛地拿出她連孃家都沒捨得送的,大白兔奶糖,分發給村裡的崽兒。
大家都一個勁兒誇趙硬柱出息,不僅抱回來14寸大彩電,還認識縣裡的大官。
範秀蘭和趙母的腰挺得溜直,這是她們老趙家第一次在靠山屯如此風光。
“啪嗒——”
沒有一點預兆,正唱著“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的幕猛地一縮,變成一個刺眼的白點,接著屋裡陷入一片黑。
“哎喲我去!下集馬上就開了,咋停了呢!”
“這破供電所,三天兩頭掐電,真耽誤事兒。”
黑暗中一陣嘆氣抱怨。90年農村停電是家常便飯,誰也沒當回事兒。
眾人摸黑裹緊襖子,踩著一地瓜子皮,罵罵咧咧地推門散了。
秀蘭摸黑翻出半盒洋火,刺啦劃了兩下,點著了破玻璃罩子裡的煤油燈。
趙硬柱跑到院子外,看著屯子裡其他家陸續亮起的燈光。
“硬柱啊!你們家怎麼還沒電啊?”張大嘴扭著水桶腰走進來,不懷好意地笑著,
“哎呦,秀蘭啊,還點煤油燈呢?大彩電都買了,咋還省電呢。”
大門外,幾個折返回來檢視趙家是否來電的鄉親,發現趙家是被大隊裡針對後,多少透著股看笑話的意思。
趙硬柱黑暗中眸子透亮,哪有這麼巧的停電?白天韓成業剛當眾拉了地排車,晚上自家的彩電就成了瞎子。
原以為兜裡有了大團結,老趙家的腰桿子就能徹底挺直了,現在看來,真是想簡單了。
在這地界上,光有錢頂個屁用。人家隨便動點手腳,上面一句話就能把你家的威風全剪了。
說到底,有錢也鬥不過手裡有權當官的。
院門口,有同情,有嘲諷,有猜忌,有幸災樂禍。
屋裡。秀蘭沒反應過來:“張嫂,這屯子不都停電了嗎……”
“誰說停電了?俺們家燈泡亮得直晃眼!老李家、劉寡婦家,全亮著呢!”
鉸了電線還敢帶人上門?趙硬柱家被包圍了
“那咱家咋沒電了?”
張大嘴看了一眼那臺彩電,撇著嘴說:“你家電視太費電。老周說了,村裡變壓器小,帶不動這個。韓書記交代,為了全屯子不摸黑,只能把你家的電線給鉸了。”
張大嘴說完,臉上帶著笑。
範秀蘭雙手叉腰,要去向韓成業討個說法:“我找他算賬去。”
趙硬柱拉住範秀蘭的胳膊。
趙硬柱看著張大嘴說:“張嫂,沒電視看就趕緊回家,別待著了。”
張大嘴啐了一口,走出大門:“惹了韓書記,以後在靠山屯有你受得。”
範秀蘭看著趙硬柱,心裡不踏實:“硬柱,以後這彩電真成擺設了?”
趙硬柱把範秀蘭拉到身邊說:“別慌。他今天敢鉸線,明天我就讓他親自接回來。電,咱肯定能用上。”
第二天早上,風很大。
趙硬柱踩著凍硬的泥地,伸手把昨晚被鉸斷的半截電線扯了下來。
院門被人踢開,韓成業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幾個穿制服的人。有工商所的,有稅務所的,還有治保隊的民兵。
韓成業大聲說:“趙硬柱,工商和稅務的同志接到實名舉報,來核查你非法收購山貨的事。你老實配合。”
趙硬柱看著穿制服的幹部問:“同志,找我有什麼事?”
工商所的胖幹部翻開本子說:“有人反映你在靠山屯和范家屯大量收購野味。你在鄉工商所辦過臨時收購許可證嗎?”
趙硬柱說:“我手裡有長林縣外貿局的紅標頭檔案,收的貨是涉外招待任務。”
胖幹部皺著眉頭說:“批文能證明去向。但只要在鄉里收農副產品,就得辦證交管理費。你現在就是無證經營。”
韓成業在一旁插嘴:“聽見沒有,無證經營。你就是倒買倒賣。”
範秀蘭把柴火扔到地上,指著韓成業說:“韓成業,你少在這裡扣屎盆子。趙硬柱的檔案上蓋著大紅戳,你看不見?你昨天眼紅我家買電視,半夜讓人鉸了電線,今天又領著人來堵門。你這就是公報私仇。”
範秀蘭的大嗓門,讓圍觀的村民又驚又喜,個個伸長脖子準備看戲。
胖幹部臉一黑:“這位家屬!請你注意態度!我們是鄉里下來依法辦事的,不是來聽你撒潑罵街的!”
“俺撒潑?你們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秀蘭一點都不怵大簷帽,
“昨天晚上鉸電線,今天一早你們就上門,不是他韓成業在裡頭搗鬼,誰能這麼快把你們招來?”
“你胡咧咧什麼!現在是在處理你們家非法經營。”韓成業臉色陰沉,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你們家斷電,是因為電線負載過大,跟我有什麼關係!”
趙硬柱攔住媳婦,沒再多看韓成業一眼,直接看向後面的灰制服:“稅務的同志,你們找我瞭解什麼情況。”
帶眼鏡的稅務員,拉開凍皮包拉鍊,掏出一沓複寫紙單據:“趙硬柱,除了無證經營,你還涉及未申報納稅。在農村收購農副產品,必須到稅務所申報,按交易額的百分之八繳稅。”
“我以為這算是外貿局統一結算,不懂還要單獨在鄉里交。”
“稅款產生在你的收購環節,就必須由你申報。我們按你這兩天的交易規模初步核算了一下……”帶眼鏡的稅務員按了一下計算器,
“一共是一千七百一十六。”
院牆外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還沒等眾人緩過神,胖工商幹部緊跟著補了一刀:
“另外無證經營,按規定可處以五百至一千元罰款。考慮到你是初犯,也有外貿局的任務背景,我們從輕處罰,罰款六百。”
一千七百一十六,加六百。
一共二千三百一十六塊。
秀蘭一聽這數,眼睛都紅了,這回不是氣,是實打實的疼。
在1991年,一頭大肥豬也才賣個三百多塊錢。這些錢相當於八頭豬!再數下來人,正好八個。
旁邊的趙母聽了這個數字,一口氣沒接上,身子一軟順勢往後倒去。
趙硬柱眼疾手快,一把穩穩托住老孃,再交到秀蘭懷裡。
暗道,韓成業以為用鄉里的工商稅務就能把我按死?我原本還想著晚點再去縣城蹚那渾水。正好。想護住家裡人,想掙大錢,必須得去城裡找關係。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和罰單,就是最好的敲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