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消失的證人（1 / 1）
下山走到半道上，硬柱聽見前面有動靜。
那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在林子裡顯得格外刺耳。硬柱加快步子繞過山彎，瞧見了鐵牛。
鐵牛正把個外鄉漢子按在泥地裡，膝蓋頂住對方後腰，胳膊鎖死脖頸。旁邊老李拽著個瘦高個，那人掙得滿臉通紅，嘴裡不乾不淨的罵著。
地上還扔著兩個蛇皮袋，口子開了，五味子和野山參散了一地。
鐵牛抬頭看見硬柱，一臉興奮：“哥！北坡巡山碰上的，抓住兩個，跑了兩個！“
硬柱沒說話，跟著趕來的護林員一起，押著人往林場場部走。一路上，鐵牛還在唸叨著要順藤摸瓜，把這夥人連根拔起。硬柱盯著地上的腳印，眉頭擰成了疙瘩，始終沒接話。
場部裡，鐵牛把兩個人押進來的時候，值班的人都圍過來了。蛇皮袋裡的五味子等山貨擺了一地。
周海龍在門檻外停了停，目光掃過那兩個盜獵的人，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平淡的神色。
硬柱站在角落裡，把這個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周海龍走進來，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贓物，再看鐵牛，點了下頭：“辛苦了。“
然後他蹲下來翻了翻蛇皮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很平：“行，人交給保衛股，我來處理。你們先回去歇著。“
鐵牛沒動。
周海龍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周股長，這兩個人得送派出所。“
周海龍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種上級聽到下級說了句外行話時的笑：“派出所？鐵牛，林場的事先走內部程式，保衛股審完了，該移交再移交。這是規矩。“
“王場長中槍受傷的事，很可能就是這一夥兒人乾的。”鐵牛眼睛幾乎要噴出火。
“所以更得先審清楚了再說。“周海龍不急不慢，“是哪兒來的人，有沒有同夥，作案几次了，這些都得搞清楚。如果什麼事都要往派出所，要我們林場保衛股幹嘛吃？！“
這套說辭挑不出毛病。鐵牛愣了一下。
“他們開槍打傷王場長，這個已經不是普通的盜獵，這是殺人的刑事重罪！”
鐵牛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你怎麼證明今天和昨天都是一夥兒人”周海龍悄悄給那兩人遞了個眼色。
地上兩人同時大喊冤枉。
這一切硬柱都看在眼裡。
“鐵牛，我說一遍。你是護林員，職責是巡山。抓到可疑人員，移交保衛股，這是林場的規章制度。林場保衛股和派出所是平級，有了事保衛股要先擔著。凡事都送派出所，而不是先審清楚，要林場保衛股幹啥。”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你覺得制度有問題，可以打報告，找林業局反映。但現在，人在場部，按保衛股的程式走。“
鐵牛掃了一眼在場的人。
沒有一個人看他。老李低著頭。幾個年輕的護林員盯著自己的鞋尖。值班室的老趙忽然想起來自己得去燒水，轉身走了。
王場長不在，周海龍就是這個林場說話最硬的人。
鐵牛的拳頭攥了很久，他咬著牙，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有一句話堵在嗓子眼裡，往上頂，又被他硬吞回去了。
這時，趙硬柱走上前來，拍了拍鐵牛的肩膀，低聲和他說了幾句話，拉著鐵牛出了場部。
“哥，這兩個人明顯和昨天的是一夥兒的”鐵牛憋屈得雙眼泛紅，“上次偷獵林麝，昨天開槍傷人都是他們乾的。”
“你光著急沒有用，有一句周海龍說對了，我們得拿出證據。”趙硬柱安慰鐵牛，聲音裡透著寒意，
“這事交給我，我會給你和王建設一個說法。”
硬柱接著問了範萬龍：“萬龍，你和范家屯的關大春關係怎麼樣？“
他想到了上一世，關大春是盜獵起家，聯合外來人在山裡幹了不少勾當，這幫人連東北虎的主意都敢打，後來惹上麻煩吃了官司。硬柱斷定這個關大春和這幫人也合作，最起碼能打聽到這幫盜獵者的底細。
範萬龍想了想：“以前關係還不錯，這小子現在混的很好。人很仗義，就是嘴碎。“
硬柱點了下頭：“幫我約一下。就說有個藥材生意想跟他聊聊。“
範萬龍答應了，又問：“哥，你是想查那幫外來人？“
“我想知道他們從哪個方向進山，走的哪條路，多久來一次，貨出給誰。“
“這個他應該知道。他那個人，給兩瓶酒什麼都跟你說。“
晚上，秀蘭打了洗腳水端過來，硬柱坐在炕沿上泡腳。
“當家的，我下午也去打聽了。周海龍是張大嘴二舅家那邊的。”秀蘭納著鞋底，告訴硬柱一個訊息，“張大嘴說，周海龍一直想承包林場北邊那片山頭。打了好幾回報告，王建設壓著沒批。“
硬柱抬頭看著秀蘭。
“說周海龍為了這個事，跟王場長吵過不止一次。“
“承包北邊山頭幹什麼？“
“說是搞經濟林，種果樹。但聽人說，那片山頭全是原始林，砍了種果樹？投入太大，不合算。倒像是看上了那片山裡的東西。“
硬柱緩緩點頭，心裡最後那塊拼圖也補上了。
秀蘭看著他的表情，放下了鞋底。
“你是不是早就懷疑周海龍了？“
“懷疑不頂用。得有東西。“
第二天，鐵牛著急忙慌的趕過來。
果然不出所料，保衛股把人給放了，說是隔壁過來撿山貨的，不懂林場的規矩，教育了幾句讓走了。
鐵牛去庫房看過。兩個蛇皮袋在，五味子還在。但野山參沒了。獸皮沒了。鋼絲套沒了。
“哥，保衛股的登記本、處置記錄，全是周海龍一個人的字。審訊他一個人在，放人他一個人籤。連值班的小劉都不知道那兩個人什麼時候走的。“
硬柱想了很久。
“鐵牛，你聽我說。你在林場的時間短，周海龍經營了多少年你不清楚。你現在跟他硬頂，頂不動。“
鐵牛的嗓子啞了：“那就看著？“
“不是看著。是換個法子。“
秀蘭也跟著急了：“這事應該直接報警。路線圖有了，兩個棚子的菸頭和昨天偷採藥現場的也都對上了，連鐵牛抓的人被放了連贓物都做了手腳。你手裡的東西夠不夠？“
“不夠。“硬柱說，“路線圖證明不了是周海龍畫的。菸頭更證明不了什麼。贓物消失了但沒有人證看見周海龍動過。這些東西拿出去，他一句保衛股正常處理就能擋回來。“
“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等他把藥谷全禍害完了？等鐵牛被他逼走、徹底寒了心？”
硬柱抬眼，眼底沒有半分焦躁，只有沉得化不開的篤定，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一個他翻不了的東西。”
省城要的樣貨湊不齊，月底交不出去，陳興發那條財路眼看就要斷；北坡被外來盜獵的佔了大半，藥谷的秘密再也藏不住，遲早被人挖空。
但這些糟心事、爛攤子，早被趙硬柱算在全盤棋裡，一筆一筆，都記在了周海龍的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