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大師隕落(1 / 1)
門板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乾瘦男人先進來,他穿著灰色中山裝,偏分頭梳得油亮。他沒急著看人,先掃視院子,再看竹匾,最後才露出一個不厚道的笑容。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壯漢,個個胳膊甩動,一看就不是來買東西,而是來“辦事”的。
陳興發臉色一下白了,湊到硬柱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壞了,縣藥材公司的錢經理來了。”
硬柱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陳興發繼續說,他生怕這話不說完會憋死:“這人專靠統購統銷那套壓人。你在山裡打獵、搞互助組,他不管。藥材這塊,他就愛伸手。”
錢經理走到竹匾邊,彎腰看了一眼五味子,手指在匾沿輕輕敲了兩下。
“喲。”他抬起下巴,衝硬柱點了點,“你就是趙硬柱?”
硬柱把擦汗的布塞進腰間,站定,沒躲也沒迎,眼神平淡:“有事直說。”
錢經理笑得更明顯:“你這話硬氣。行,那我就直說了。”
他把兩隻手背在身後,像在辦公室訓斥人:“長林縣挖出來的藥材,都歸縣藥材公司統一收購,這是規矩。你這匾裡的,也一樣。”
盧經理皺眉,插了一句:“錢經理,這批樣品我們正大製藥已經定了,按二十五塊一斤收。”
“二十五?”錢經理像聽了個笑話,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們外地老闆膽子大。這麼收,叫擾亂市場。”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指頭:“按規定,三塊。就這個價。”
從二十五到三塊,中間沒有一絲緩衝。
院子裡一下沒了聲音。
老孫頭先忍不住,嗓子啞得像砂紙刮木頭:“姓錢的,你這不是收藥,你是搶!”
錢經理臉上的笑一下收斂,眼神像刀鋒一轉:“老瞎子,你少吵。”
他往後隨便一揮手,像趕蒼蠅:“封了。要是有人攔,就按投機倒把辦,扭送公安。”
兩個戴紅袖章的壯漢立刻撲過去,手一伸就要掀匾。
“別碰我的藥!”老孫頭像被火燙了,他整個人撲上去,死死趴在竹匾上,骨頭硌在竹篾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壯漢嫌他礙事,抬腳就踹。
大頭皮鞋踹在胸口那一下,聲音不大,卻把人踹得向後飄去。老孫頭後背撞上土牆,牆灰簌簌往下掉。他嘴一張,先是沒喘上氣,跟著一股黑紅的血湧出來,濺在泥地上,像潑了墨。
“孫大爺!”硬柱衝過去,一把扶住人。
老孫頭胸口起伏得很亂,手卻還在往竹匾方向抓,抓不到,就抓住硬柱的胳膊,抓得指甲發白。
盧經理帶來的夥計退了兩步,又退兩步,鞋跟在泥裡打滑。盧經理自己也僵在那兒——這地方他不熟,他懂一個道理:真要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再牽扯出人命,外地人最先倒黴。
硬柱把老孫頭交給陳興發:“扶穩。別讓他躺平,側著點。”
陳興發手抖得厲害,還是咬牙照做。
硬柱沒有抄傢伙,也沒有吼。他往前走一步,站在竹匾和錢經理之間,像是劃出了院子裡的界限。
錢經理揚著下巴:“怎麼?想動手?”
硬柱看著他,聲音不高:“錢富貴,你確定要拿走這批貨?”
錢經理一聽自己名字被喊出來,眉毛一挑:“你個農民,喊誰呢?在長林縣,藥材這行,我說了算。”
硬柱點點頭,像是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行。”他說,“貨就在這,你搬。”
這話一出,錢經理反倒愣了一下。旁邊兩個紅袖章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動——這不對勁。一般人這時候不是哭就是鬧,要麼跪著求,要麼抄棍子拼命。可這小子卻讓開了?
硬柱側開半步,露出竹匾上那一片紫黑的五味子,語氣像隨口一說:“不過你搬之前,最好先把事問清楚。別搬到最後,鍋扣你腦袋上,沒人替你頂。”
錢經理嘴角抽了抽,虛張聲勢地罵:“少在這嚇唬人!你能懂什麼?”
硬柱沒跟他吵,也沒把話說得很滿,只往盧經理那邊一抬下巴:“你看見沒?外地來的。包也挺值錢。你要是真把人家樣品扣了,人家轉身就去縣裡問一句:長林縣還做不做買賣?你覺得縣裡會護著誰?”
錢經理眼神一閃。
硬柱繼續說,還是那種像聊天的口吻:“還有地上這位。要真踢出個好歹來,你這腳算誰的?算你個人的?還是算你們單位的?你敢讓單位替你認?”
這兩句話沒提什麼“大政方針”,也沒提誰的名字,反倒像抓住了錢經理最害怕的地方——“問責”兩個字沒說出口,味道已經出來了。
院子裡風一吹,錢經理後背那層汗就冒了出來。他眼角瞟了一下地上的血,又瞟了一眼盧經理的皮包,喉嚨動了動。
他不想賭。
可場面已經擺在這兒了,不硬一下下不來臺。
“好……好小子。”錢經理咬著牙,硬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指著硬柱:“你給我等著。我回去核實。你要敢玩我,我讓你知道厲害!”
他又朝那兩個紅袖章吼:“走!”
幾個壯漢像沒來過一樣,轉身就退。出門時,有一個還回頭看了一眼竹匾,眼裡滿是捨不得。
院門“哐當”一聲合上,院子裡終於有了喘氣聲。
盧經理站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口氣吐出來。他看硬柱的眼神完全變了——不是剛才那種看貨看人的商人眼神,而像在重新估量一個人值多少錢、背後有多深。
“趙老弟……”盧經理頓了頓,改口很快,“不,趙總。”
他伸手去握硬柱的手,握得很緊:“樣品二十五塊一斤,現場付清。那一噸乾貨的定金,我回去就讓分公司打過來。”
兩個夥計趕緊把密碼箱開啟,紙幣整整齊齊碼著,嶄新得刺眼。兩千五百塊往那一放,院子裡那股血腥味都像被壓了下去。
硬柱卻沒有去看錢。
他彎下腰,拍了拍老孫頭的臉:“孫大爺,聽見沒?錢到手了。你先撐住。”
老孫頭眼睛渾濁,嘴唇烏青,呼吸像漏風。他還是死死攥著硬柱的手腕,攥得骨頭髮疼。
“硬柱……”他聲音斷斷續續,像從胸口一塊破布裡擠出來的,“你……你這孩子……不貪……懂規矩……腦子也快……”
他一邊說著,手一邊往棉襖裡摸,摸得很慢,像在找最後一點力氣。掏出來的,是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油布上還有舊年的藥香味。
他把本子往硬柱掌心裡一塞,雙手又把硬柱的手包住。
“我……我沒後人。”老孫頭喘著氣,嘴角抖了一下,“這門手藝……不能跟我一起爛在土裡。”
硬柱手指一緊,把那本子攥住:“我接。”
老孫頭眼皮顫了顫,像鬆了半口氣,又像還捨不得。他喃喃了一句:“別把……這手藝……賣便宜了……”
硬柱低聲叫了一句:“師父。”
這聲“師父”出來,老孫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終於等到這一句。可下一秒,他攥著硬柱手腕的力氣忽然散了,手指一根根鬆開,頭一歪,像睡了過去。
院子裡沒有哭聲。
陳興發喉嚨裡哽了一下,轉過去抹臉。
硬柱背起老孫頭,背得很穩。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匾紫黑的五味子還在,現在不去想別的,先救人。然後,賬一筆筆算。
手裡這本東西,足以撬動整個北方藥材市場的絕世利器。而縣裡那場即將掀起滔天巨浪的醫藥公司改制,趙硬柱必須當仁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