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錢富貴背後有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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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頭獨眼半眯看向硬柱的臉,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神情,和第一次三千斤鮮果進院時的神情一樣。老孫頭咧開嘴,露出上面豁了兩顆、下面豁了一顆的牙。

接著,抓著硬柱手腕的手鬆了,慢慢閉上了那隻獨眼。

竹匾上的五味子紫黑油亮,陽光照在上面,濃郁藥香瀰漫。灶臺底下的火還沒滅,柳木蒸籠裡還有半籠沒蒸完的果子,蒸汽從木縫裡絲絲縷縷地冒著。

硬柱把老孫頭輕輕放下,確認油布包在貼身內兜揣好。

他沒哭。

“陳興發。“

“啊?在、在。“

“幫我請盧經理等一等。“硬柱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剛死了人。“這批貨,我替師傅蒸完。“

第二天,天還沒亮,硬柱就進了城。

陳興發在河東鎮幫忙張羅老孫頭的後事。硬柱連夜把證據整理了三頁紙:動手的人是誰,幾點鐘進的院子,在場幾個人,每個人站的位置,聯防隊員穿什麼鞋,踹在胸口哪個位置,老人撞的是灶臺哪個角。陳興發和盧經理都按了手印。

摩托車騎到縣城,硬柱身上還帶著昨天灶臺邊上蹭的灰。

硬柱沒有回家換衣服,直奔縣委大樓。

“小趙,坐。”

硬柱沒有急著說正事。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布包,規規矩矩放在桌角。布包開啟,裡面是半斤炮製好的五味子,紫黑髮亮,藥香立刻瀰漫了整個辦公室。

趙振華接過五味子,眼中流露讚許:“幹得不錯,炮製得很好。”

硬柱說:“盧經理說,按炮製法,這叫九蒸九曬,藥性足,品相好,是上等貨。”

趙振華放下五味子,給硬柱續上茶。

“乾得很好。當初只是給你透了個信兒,沒想到你把事情跑成了這樣。”

“思路是您給的,我只管落實。”硬柱接得不卑不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頭一轉,“不過今天不是來報喜的。我想跟您聊聊一件大事,打造長林縣中藥之鄉的牌子。”

趙振華擦眼鏡的手停了。他把眼鏡架回鼻樑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沒說話,兩隻手指在空氣中輕輕點了兩下。

這是讓硬柱接著說。

“趙秘書,我想搞品牌化經營。把長林縣的藥材從賣原料變成賣炮製成品,打出名頭,打出溢價。”

“原料品質不錯。但工藝和投資得跟上。”

硬柱拍了拍貼身兜裡的油布包,沒有急著掏。

“這事得從頭說起。上個月廣省正大製藥的盧經理到長林縣來採購道地藥材,他對我們的藥材原料和傳統加工很滿意。”

“昨天又出來好訊息,正大製藥打算和我們聯合辦廠加工藥材。因為從廣省採購東北藥材,光運費就吃掉三成利潤,不如直接在產區投資建加工廠。”

趙振華的手指停了。

“正大製藥?廣省的?”

“國企。盧經理說總部很早就有在東北產區建廠的打算,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落腳點。”

趙振華站起來,揹著手快步在屋內走了起來。

“接著說。”

“正大製藥看中咱們的藥材,不光是原料品質好。”硬柱的語氣沉了下來,“炮製技術是關鍵。同樣的五味子,生曬和古法九蒸九曬出來的,藥效差一倍,價格差三倍。”

硬柱從貼身兜裡掏出那個油布包,放在桌上。

“咱們長林縣能做古法炮製的,只有老孫頭。河東鎮的,獨眼,一輩子鑽研炮製,手藝是哈爾濱同仁堂傳下來的,四代人了。”

硬柱停了一下。

“昨天沒了。”

趙振華轉過身來。

“怎麼沒了?”

硬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沒有告狀,沒有訴苦,只是擺事實。

縣藥材公司的錢富貴帶五六個工商聯防隊的人踹門闖進老孫頭的院子,以統購統銷的名義強行收購,把二十五塊一斤的炮製五味子壓到三塊。老孫頭不服,護著藥材不讓搬。聯防隊帶頭的一腳踹在老孫頭胸口,他飛出去後背撞在生鐵灶臺尖角上,當場吐血。

“證人證言我連夜整理好了。陳興發和正大製藥的盧經理都按了手印。”硬柱把三頁紙放在桌上,“盧經理是廣省國企的採購經理,他全程在場。”

趙振華坐回椅子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錢富貴這個人。”趙振華開口了,語氣不快不慢,“在縣裡是個什麼名聲,你應該有耳聞。”

“錢富貴強買強賣,打著統購統銷的旗號,吃散戶。這在藥材行當不是秘密。”

“那你知不知道,他不光吃散戶。”趙振華的眼睛沒抬,看著桌面上那半斤紫黑色的五味子,“收藥材的同行,被他擠兌關門的不下十家。前年有人聯名上訪,縣裡壓了下來。”

硬柱沒有接話。

但他心裡明白了,前年壓下來,說明有人護著。今天趙秘書主動提這茬,說明風向變了。

“錢富貴是誰的人,趙秘書比我清楚。”硬柱說,“但昨天的事不是他後面那個人能兜得住的。”

趙振華看了硬柱一眼。

“怎麼說?”

“老孫頭的事,是故意傷害致人死亡。錢富貴在場下令不阻止,這是主犯。”硬柱一條一條擺,“現場證人四個,其中一個是廣省國企的採購經理。正大製藥要在長林縣投資建廠,人還沒走,收購藥材的現場就出了人命。”

硬柱停了一下,讓趙振華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這不是一樁打人的案子,趙秘書。這是破壞招商引資環境,阻撓招商落地。”

趙振華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比剛才快。

“正大製藥那邊,怎麼說。”

“我已經讓盧經理要投訴函了。今天下午從廣省發電報發過來,蓋正大製藥的章。”

趙振華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個事,我必須跟吳書記彙報。”

這句話一出來,硬柱明白,事情成了。

趙振華說,必須彙報。就是告訴硬柱:這事夠大,他接了。

硬柱站起來。

“趙秘書,你看要不我先去報案。”

“去吧。該怎麼走怎麼走。”

硬柱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了。

“小趙。”

硬柱回頭。

趙振華站在窗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剛才說的那個打中藥之鄉牌子的事,還有正大製藥建廠的事。”趙振華的語氣隨意,“縣裡藥材公司改制擱了兩年了,一直沒人敢接。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琢磨琢磨。”

“我回去寫個方案。”

“該說的我都說了。路是你自己走的。”

硬柱出了門。

身後,趙振華端起搪瓷缸子,站在窗前看著硬柱的背影走出樓道。然後趙振華放下缸子,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圈,接通了縣委吳書記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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