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大師隕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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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一腳踹開了。

“咣”的一聲,木門撞在牆上彈了回來。

衝進來一幫人。

為首的男人乾瘦,不高,灰色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偏分頭用髮蠟抹得油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兩隻眼睛細長,掃院子的時候像在清點貨物。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左臂上套著紅袖章,上面印著“工商聯防”四個字。每個人都膀大腰圓,站在院子裡把光都擋了。

錢富貴先不說話,慢慢的走到竹匾邊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紫黑色的五味子鋪了滿匾,在太陽底下油亮油亮的。

他伸手拿起一顆,在指尖碾了碾,扔了。

然後抬頭,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

“我姓錢。縣藥材公司的。”

陳興發的臉白了。他知道,前幾天錢富貴找人給盧經理遞過話,當時還是自己消除了盧經理顧慮。哪知道這孫子動作這麼快,今天就尋著味來了。

陳興發湊到硬柱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錢富貴。縣藥材公司經理,專吃散戶的,別硬來。”

錢富貴沒看陳興發,眼睛盯著竹匾和牆根底下的貨箱。

“長林縣轄區內的藥材,歸縣藥材公司統一收購。”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官腔,“這批貨,三塊一斤,現結。”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孫瞎子從灶邊站起來了。

他拄著那根木棍,慢慢的走到院子中間。半眯著眼,看了一圈,最後盯住錢富貴。

“三塊錢?”

他的聲音沙啞,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三塊錢連我燒的柴火錢都不夠。九蒸九曬的古法炮製,你給三塊錢?”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你這是明搶。”

錢富貴的眉毛動了一下,嘴角掛上一絲笑。

“老孫頭,別給臉不要臉。縣藥材公司代表的是國家政策,統購統銷,懂不懂?你們私下交易是投機倒把,懂不懂?”

錢富貴朝身後的紅袖章抬了一下下巴。

“封了。全部封了。敢阻撓統購的,扭送公安。”

聯防隊的人動了。

兩個壯漢朝牆根底下的貨箱走去,伸手就要搬。另外三個朝竹匾走過來。走過來的時候腳底下踩翻了一隻搪瓷盆,“哐啷”一聲滾到牆根底下,沒人彎腰去撿。

孫瞎子撲上去了。

他扔了木棍,整個人撲在竹匾上,兩隻胳膊張開,把竹匾護在身下。

“不許動!”

他的聲音尖了,像破鑼。

“這是第二批!還沒蒸完!毀了就前功盡棄!”

他護的是這門手藝,是七天七夜沒閤眼才蒸出來的東西。

“讓開!”帶頭的壯漢喝了一聲,伸手去拽老頭的胳膊。

孫瞎子死死的抱著竹匾不撒手。枯瘦的手指頭扣在竹匾沿上,指甲翻過來了一片,滲出血珠,他也沒松。

“你們這幫畜生!”

壯漢的臉沉下來了。

他抬起右腳。

大頭皮鞋,四十三碼。

一腳踹在孫瞎子胸口。

老頭的身子離開了竹匾。

雙腳離地,整個人直直的往後飛了出去。

後背撞在生鐵灶臺的尖角上。

“哐——”

沉悶的一聲。

竹匾晃了兩下,幾顆紫黑色的五味子滾落在地上,滾到壯漢的鞋尖邊,沾了泥。

孫瞎子順著灶臺滑下來,癱坐在地上。

他的嘴張開了,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一線發黑的血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灶臺上方那張黑白老照片被震歪了,年輕人的臉斜了過去,像在扭頭不忍看。

院子裡安靜了。

連聯防隊的人都愣了一下。踹人那個壯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星點血,他把腳往地上蹭了蹭。

硬柱的眼眶紅了。

他的手在發抖。沒有槍,沒有獵刀,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著,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像是被壓碎了的聲音。

那一瞬間,硬柱想衝上去。想抄起灶邊的鐵鍬,想把那個穿大頭皮鞋的壯漢劈成兩半。

但他沒動。

“山上的事用槍。山下的事用腦子。”

硬柱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三遍。

動手就完了。對方有紅袖章,你動手就是襲擊執法人員。貨保不住,人也保不住。更何況灶臺邊上還癱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得救。

硬柱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全是藥味,苦的。

他轉身走到孫瞎子身邊,蹲下來,把老頭扶起來靠在自己腿上。老頭的身子輕得嚇人,像一把乾柴。

“興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扶著他。”

陳興發撲過來,接過孫瞎子。

硬柱站起來。

他轉身面對錢富貴,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竹匾前面,站住了。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既不攔著,也不去推搡。

但人就這麼擋在那兒。

“搬吧。”

硬柱說,聲音不大。

錢富貴看著他。

“搬之前,先去打聽一個人。趙振華。趙秘書。”

錢富貴的眼皮跳了一下。

“趙振華管不到我。”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截,明顯是虛了。

硬柱側了一下身子,讓出盧經理。“您再看看這位。廣省正大製藥採購經理,縣委掛了號的招商引資專案。三百萬投資建藥材加工廠,趙秘書親自盯的。”

他看著錢富貴。

“你今天搶的這批藥,砸的是縣委招商引資的局,抽的是整個長林縣的臉。”

錢富貴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聯防隊,又轉回來看硬柱。

硬柱沒給他喘息的時間。

“統購統銷早就廢了,錢經理。您拿一個作廢的政策來強買強賣,破壞招商引資,阻撓農產品流通。這口黑鍋,您背後那層關係扛得住嗎?”

最後一句話,硬柱壓低了聲音,只有錢富貴聽得見。

錢富貴的臉白了。

院子裡沒人說話。灶臺底下的火還在燒,蒸籠裡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孫瞎子沒蒸完的那半籠果子,還在籠屜裡頭受著火。

“走。”

錢富貴咬著牙,轉身往外走。聯防隊的人面面相覷,跟在後面撤了出去。

走到院門口,錢富貴回頭看了硬柱一眼。

“姓趙的,你給我等著。”

硬柱沒理他,已經轉過身去。

那群人退出院子後。

院子裡忽然安靜得不像話。連灶火的噼啪聲都聽得見了,還有遠處街上收音機裡隱約傳來的評書,劉蘭芳還在說岳飛。

他撲回老爺子身邊。

老孫頭死死抓著硬柱的手腕,枯瘦的指甲幾乎嵌進了硬柱的肉裡。他大口倒著氣,那渾濁的獨眼,似乎在這一刻徹底看清了眼前的年輕人。

“硬柱……你是個有種的……不貪,懂規矩,腦子也比那些當官的還快……”老孫頭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從貼身的破棉襖內兜裡,顫抖著摸出一個被油布死死包裹的小本子。

那是他視若性命的祖傳《孫氏炮製秘錄》。

“這手藝……不能跟著我爛在地裡。”老孫頭把本子塞進硬柱掌心,雙手死死包住他的手,“交給你了……記住,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別把這手藝……賣賤了……”

“師父,您放心。”硬柱反握住那隻冰涼的手,聲音砸在地上,“孫氏的藥,我趙硬柱一定讓它名揚天下。錢富貴欠您的命,我一定讓他拿命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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