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大廠來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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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興髮帶著盧經理當天下午就到了。

盧經理四十出頭,瘦高個,一身西裝革履,跟河東鎮的土牆院子顯得格格不入。他進了院子先打量了一圈環境,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看到竹匾上的五味子時,又舒展開了。

他蹲下來,拿起一顆看色澤。烏黑油亮,沒有一顆是發灰髮白的。

接著掰開一顆看斷面。紫紅,紋理規整,沒有空心。

最後,他從西裝內兜掏出一杆小秤,稱了幾顆,算了算比重。

驗完貨,盧經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品質確實好。”他臉上露出笑容,“比我在廣交會上看到的大部分樣品都要好。”

陳興發在旁邊鬆了口氣。

“不過嘛,”盧經理話鋒一轉,“價格還可以再商量商量。二十塊一斤,這樣雙方都有利潤。”

硬柱站在竹匾對面,雙手插在棉襖兜裡,沒有接話。

“二十二?”盧經理加了兩塊。

硬柱還是不作聲。

陳興發急的在旁邊直使眼色,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但硬柱並沒看他。

“盧經理。”硬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的十分清晰有力,“這批貨您驗過了,值不值二十五,您心裡有數。”

“貨是上品,這點我不否認。可你這量……實在太少了點。”

盧經理伸出胖手比劃了一下那幾個竹匾。

“實話跟你說,市面上的統貨也就十八塊一斤頂天了。看在你這貨品相好的份上,我最多給到二十二塊。再多一毛,我就沒法要了。量小成本高,你跑山收藥的應該比我懂。”

“盧老闆,你也看出來了,這幾匾只是給您掌眼的樣品。只要您誠心要,量大管夠,我們這大山裡缺什麼都不缺藥材。但是,價格必須定死在合同上。二十五就是二十五,一分都不能少。”

盧經理看著硬柱,沉默了幾秒。

“二十五可以。”

硬柱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知道這事沒這麼簡單。

果然。

“但是,”盧經理伸出一根手指,“三十天之內,交一噸乾貨。如果做不到,就按二十一斤結算。”

硬柱皺起了眉頭。

一噸乾貨,就是兩千斤。按鮮果和乾貨的比例,大約需要六七千斤鮮果。先不說果子夠不夠,光是炮製的產能就不一定跟得上。

他剛要開口說這條件太緊。

“一噸就一噸。”

一個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硬柱回頭看去。

孫瞎子正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碗苞米碴子粥,慢悠悠的走了出來。他看都沒看盧經理,眼睛只盯著竹匾上的果子。

“果子管夠,蒸籠也管夠,我一天不歇就是了。”

“師傅!”

“你只管送果子,我管蒸。”孫瞎子看了硬柱一眼,半眯的眼睛裡那股倔勁又上來了,“怕什麼?”

硬柱看著他。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背駝著,眼睛半瞎,手裡就端著一碗苞米碴子粥。但那股子氣勢,卻比在場任何人都足。

他幹了一輩子,從沒遇到過三千斤的好果子,也從沒遇到過肯在灶邊燒七天火的年輕人。他想拼一把。

硬柱轉回頭,朝盧經理伸出手。

“成交。”

盧經理握住他的手,笑了:“趙老闆,痛快。合約我讓人擬好送過來,首批貨款到貨結清。”

陳興髮長出了一口氣,終於能插上話了:“盧經理,走走走,咱們去縣城吃飯,我請客。”

兩個人離開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太陽開始西沉。

竹匾上最後一批紫黑色的果子在斜陽裡泛著油光,院子裡的藥味濃的化不開。

硬柱和孫瞎子蹲在門檻上吃粥。兩碗粥,兩個人,和前幾天沒什麼兩樣。

吃了一半,孫瞎子放下碗,走進了屋。

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那個油紙包。

孫瞎子坐回門檻上,把油紙展開,翻開了《炮製秘錄》。紙頁已經發脆,他翻動時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著什麼活物。

他翻到一頁,遞給硬柱。

上面是刺五加的炮製法,旁邊還用毛筆畫著根鬚的切法示意圖,線條細密。切法分三種:斜切,橫切,破切,每種旁邊都標註了適用的乾燥方式和時辰。

這比硬柱所知道的要精細了十倍不止。

硬柱看了半分鐘,孫瞎子就把書收了回去。

“看一頁就夠了,看多了你也記不住。”

硬柱沒有爭辯。

孫瞎子把書合上,抱在膝蓋上。

他看著院子裡的竹匾,看著上面油亮亮的果子,看著西沉的太陽把院子裡的影子拉的老長。

“我幹這行幹了四十年。”

他的聲音很輕。

“從十六歲到現在,沒停過一天。最忙的時候是五八年,大鍊鋼鐵把藥鋪的銅鍋都收走了,我就用磚頭壘了個土灶,柳木蒸籠都是自己劈的。那年蒸出來的五味子,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一批。”

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書。

“我師父把這書傳給我的時候說,只有笨人才肯蹲六年。我蹲了四十年。我本想傳給我兒子,可他不願意學。後來考慮過縣藥材公司,他們不配。也想過捐給鄉里,他們又不懂。”

他停頓了一下。

院子裡只剩下藥味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這手藝再沒人學,就真的要跟著我一塊兒埋進土裡了。”

硬柱端著粥碗,沒有接話。

他想說不會的,但他沒有說出口。有些承諾說出來太輕,需要用行動來證明。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門檻上,一老一少。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院子裡,一個弓著背,一個直著腰,拖的老長老長。

孫瞎子第二批炮製已經進行到第四天了。

他比第一批時更拼命。天不亮就起來燒火,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窗紙上,整條巷子都能看見。天黑了還在翻面,蹲在竹匾邊上,藉著堂屋燈泡那點黃光,一顆一顆的翻。

硬柱勸過他。

“師傅,歇一天吧,果子又跑不了。”

“歇什麼歇。”孫瞎子頭都不抬,手指在竹匾上翻的飛快,“答應了人家三十天一噸,我孫家說話向來算話,差一天都不行。”

硬柱看著他弓著的背,便沒再多說。

這天上午,陳興髮帶著盧經理來取第一批成品。

盧經理的吉普車停在巷口,很是顯眼,引得河東鎮的人圍了一圈看稀罕。陳興發從副駕駛下來,拎著個公文包,朝硬柱點了點頭。

盧經理進了院子,先看了一眼堆在牆根底下裝好箱的第一批乾貨,又走到竹匾邊上,蹲下來拿了一顆正在晾曬的半成品。

“第二批也在路上了?不錯,趙老闆效率很高啊。”

硬柱說:“這得歸功於孫師傅。”

孫瞎子正在灶邊添柴,沒有理會他們。

盧經理正要開口談裝車的事。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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