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釜底抽薪(1 / 1)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桑塔納開進院子。
馬鄉長先下車,臉色發沉,衝硬柱點了下頭算打了招呼。
後座下來兩個人。周德明是一個,另一個硬柱沒見過。這人五十出頭,穿著藏藍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雙腳剛落地,這人先不看人,先看廠房。目光從車間掃到貨架,又順著看到煙囪,盤算著這些該值多少錢。
“這位是縣醫藥管理局的張副局長,專程來指導整合工作。”馬鄉長開口介紹。
張副局伸出手,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笑:“趙硬柱同志,你好。帶我們看看吧。”
硬柱沒多話,轉過身在前面帶路。
車間裡收拾的很整齊。貨架上平放著上千袋用牛皮紙包裝的長林五味子,整齊排列著佔滿一整面牆。
張副局走到貨架前停步,隨手拎起一袋,掂了掂分量,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接著放回去。
“產品不錯。”
張副局拉開公文包抽出一疊表格,遞到硬柱面前。
“今天我來主要辦兩件事。先盤點聯營廠資產,再把幾處歸屬口徑當面跟你核實清楚。”
他低頭照著表格往下念:
“場地歸屬藥材公司。”
“聯營廠現有的裝置,加上電路改造,還有各類倉儲設施,都算聯營期間形成的固定資產。”
“現存的產品,屬於聯營廠經營產出。”
“聯營期間給你們撥付的資金,由林口鎮統籌監管。”
他念完一條,手指就在紙面上點一下。
“趙同志,辦聯營廠的時候,你出的是技術以及部分啟動資金。收購站這邊的原料渠道是由藥材公司協調拿下的。技術這塊組織認,要是你能拿出實打實的憑證,你的個人投入也能核准清算。不過聯營廠屬於集體專案,資產歸屬這塊得先分清。現在上頭在統籌整合,希望你好好配合工作,趕緊把賬面交接弄清楚。”
他說著停了口,往後掃了一眼,目光停留在擺滿貨物的牆面上。
周弘毅站在角落裡,狠狠盯著對方。秀蘭用力咬緊牙關。
周德明站在旁邊不出聲,嘴角卻微微向上扯著。
硬柱沒接那份表格。他看著張副局長,覺得這群人就在過河拆橋。
“場地是藥材公司的倉庫,當初入股怎麼定的基調,賬本上寫得明白。這個我認。”
“但你剛說裝置還有電路等東西全歸聯營廠,我不認。”
硬柱抬手指了指頭頂順延過去的線路,接著指向牆角那排修整過的操作檯。
“這些物件,買材料和找人幹活,花的都是我私人的錢。藥材公司出過一分錢沒有?如果有單據賬本,只要你們現在擺出來,我馬上就認。”
張副局臉色板了起來沒有插嘴。
硬柱繼續往下講:
“收購站供貨這話也是沒道理。那些鮮果全是我拿現金去買的。這是我大舅哥範萬龍找的私人渠道。直到前幾天收購站才貼出統一收購通知,這批貨跟藥材公司沾不上邊。”
“至於手裡的資金,我是和正大製藥簽過的正經買賣。只要沒停合同,只要法人沒變更,我就可以接著幹,有經營和掏錢做決定的權利。你們縣裡想整合我們可以坐下商量。可別一句話就把我的投入連帶這批貨全剝乾淨了。”
張副局長看向周德明,又轉頭看了看馬鄉長。
“這專案是集體的。今天來找你是做核實,用不著過多解釋。如果拒絕配合交接,我會如實向縣裡打個報告。”
氣氛頓時顯得有些緊張。
周德明在邊上慢悠悠地接了句:
“趙廠長,張局長給你留著薄面。真等到上面給出定性,你再來談可就晚了。”
硬柱這會兒伸出手把表格拿過來翻看。
他翻的很慢。
翻到寫有場地的那一欄時,提筆簽下了名字。
然後將表格推了回去。
“場地的歸屬今天簽完。至於剩下的,張局長能把所有出資進賬憑證找齊的話,我隨時補寫名字。”
張副局長直視了他幾秒鐘,將表格裝回公文包裡。他轉身朝外頭走去沒再留話。
周德明趕忙跟上。快走到車間門外時回過頭盯著硬柱,壓低了嗓門:
“趙硬柱,你頂嘴這幾句,你覺得這事兒就算辦完了?”
硬柱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很淡的回敬。
“周廠長。”
“你頭一爐做出來的貨,合乎藥典的要求沒?”
周德明臉色明顯難看了許多。
硬柱聲音平緩的往下說:
“後面廠子會怎麼樣咱們再看。你得先弄出味兒對的產品來。”
這話讓周德明感到面上無光,他瞪了周弘毅一眼急步上了車。
桑塔納轎車發動前,馬鄉長故意落後半步跟硬柱小聲交代。
“張副局這人可不太好惹,回去肯定打報告。”老馬拍拍他的肩膀。
“後面自己多留心著點。”
轎車倒出院子。
秀蘭順著走往貨架邊,按了按靠外的那袋五味子,怕真讓人給全部運走。
周弘毅站在旁邊憋了半天,才開口說道:
“這些人這趟擺明是衝著連鍋端來的。”
這時陳興發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板著個黑臉。
“剛才接到盧經理來的電話。”他快言快語交代,“周德明派人帶上做出來的樣品外加藥材公司全套經營資質跑去正大總部了。這陣子估計人已經在廣州落腳。”
車間內瞬間變得極其安靜。
如果正大製藥方面真打算接收他們,這就把硬柱將來可以走的退路也一道堵死了。
貨架上這一牆牛皮紙包著的心血,一旦合併小組下達檔案進行接管,立馬就會變成縣藥材公司的入賬庫存。
整整忙碌折騰出來的產出都成了他人做嫁衣。
硬柱安靜的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開口吩咐:
“興發,你馬上動身買票去廣州。”
陳興發愣了愣:“現在就過去?”
“對。把合同相關檔案帶好,順便帶走一袋咱們的貨。”
硬柱走近前,抽下一袋裝滿的長林五味子塞給他。
“見了盧經理以後好好挑明講。其餘的供應商那邊收不收那是對方做主的事。但是長林五味子這個招牌別人摻和不進來。”
陳興發接過包裝袋點了一下頭,隨後轉身去辦。
範萬龍聽完後緩過神來,罵了一聲握緊拳頭直接砸在貨架。
硬柱看他。
“你今晚回一趟范家屯。明早直接把鐵牛找出來。”
範萬龍抬頭髮問:“鐵牛那塊有變故?”
“他之前非要安排面談這事兒絕不尋常。你去摸清底細看看什麼情況。”
範萬龍沒再多言用力地點了下頭。
最後空剩硬柱一個人守著整面大貨架。
多層摞滿的貨物佔去了寬敞的地段,極為安分安靜的平碼在一起。
硬柱鎖緊了辦公室。
秀蘭過來喊吃飯他推說著拒絕了。
他轉而去撥通老馬家裡的電話線路。
“老馬,找你打聽件要緊的事情。”
“你講。”
“白天張副局拿給我的那份明細底簿,明後天強辦交接的話究竟只算這頭的固定資產?”
硬柱的聲調略微有些生硬。
“還是連裝置帶庫存全部盤走?按照什麼價格?”
聽筒另一端空歇了好一陣。
“這個細節方面目前不能亂下定論。”馬鄉長特意壓著點嗓門回應過去,“回頭給你具體的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