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重大決定(1 / 1)
硬柱想了一夜,終於下了決心,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告訴婉清。
從廠裡到招待所,平常十來分鐘的路,他愣是開了二十分鐘。腦子裡轉的事太多,過了兩個路口才發現走岔了,又拐回來。
302房間門口,硬柱抬手想敲門,又頓了一下。
現在是早上六點。
敲門聲響起,門開了一條縫。
宋婉清露出半張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散亂的頭髮貼在脖頸邊,她穿著寬大的睡衣,領口最上面的扣子沒系,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膚。
“你怎麼這個點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打了個哈欠。
“找你說個事。”
床上的被窩掀開著,枕頭上壓著一個深坑,床頭櫃上攤著那個藍皮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看來是昨晚又熬夜幫他寫報告了。
“省裡的方案有訊息了?”
“跑了三個處室,沒人接。”宋婉清坐到床沿上,身體向後慵懶地靠在床頭。
“廳裡口徑很統一,都支援地方合併,想把國有企業做大。所以改制的事,今年是不會再提了。”
窗外,樓下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的開過去,街市開始熱鬧起來。
硬柱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婉清。”
“嗯。”
“我不打算保廠子了。”
婉清梳頭髮的手停住了。
“合併協議上的條件,我準備都答應。”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外頭拖拉機的聲音越來越遠,早市的喧鬧聲也彷彿一下子消失了。
宋婉清抬起頭,像沒聽清一樣。
“你說什麼?”
“我簽字。”硬柱轉過身,看著她的臉,“張副局長要裝置,要產品,要合同,他要什麼,我就給什麼。我只要長林五味子這個牌子。”
“你瘋了。”宋婉清一下站了起來,睡衣也跟著滑落了一些。
“趙硬柱,我為了你在省裡到處協調,現在廳裡都在說閒話,這些我都不在乎。結果你現在跟我說,你要放棄了?”
“你攔不住。”
“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她的聲音一下拔高了,梳子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也沒管,“可你自己簽了字送出去,跟被人搶走,那是兩回事。你簽了,就等於你認輸了,你知不知道?”
婉清胸口起伏的厲害。
“你媳婦呢?秀蘭知道嗎?她跟著你從土坯房幹到今天,你現在一句不保廠子了,就讓她再從頭來一遍?”她的話句句扎心。
“陳興發不說了,他哪裡來去哪裡。可弘毅呢,人家是放棄了幹部身份,在給你賣命。”
硬柱嘴動了一下,沒立刻接上。
“正大那邊呢?周德明已經派人去談合作。你沒了廠子,沒了地,連工人都沒有,你拿什麼去跟人談?”
硬柱聲音不高,一句一句的往外說。
“首先,長林五味子的商標,是我個人申請的。這是我翻身的本錢。”
“其次,正大的合同,是我個人籤的。縣製藥廠最多就是供個貨,這合作他們搶不走。”
“還有。”他點了點自己腦袋,“孫氏古法在我腦子裡,誰也拿不走。”
婉清彎腰把地上的梳子撿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消化硬柱的話,也在逼自己弄懂他到底想幹什麼。
“貨源呢?”她抬頭問,“收購站全被卡死了,你上哪兒弄鮮果?”
硬柱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們卡不了大山。”
她知道硬柱的脾氣,沒把握的事,他很少往外說。
屋裡靜了片刻。
婉清跌坐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就算你把廠子開出來,也就是個體戶。工商稅務想查就查,你拿什麼跟縣製藥廠鬥?”
硬柱笑了,走到床邊,雙手搭上她的雙肩。
她抬起頭,兩個人之間不到一尺。肩膀上能感覺到硬柱十指的輪廓,隔著薄薄的睡衣,傳來一陣暖意和安定的力量。
婉清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的脖子根先紅了,從領口露出的那片皮膚像被燙了一下,紅潮順著脖頸往上爬,一直燒到耳根。
她的眼睫毛顫了兩下,沒躲,也沒再抬頭。
硬柱的手沒動。
“婉清,你在省經貿委,看的報表比我多。”
宋婉清沒動。
“廣東福建那邊,這兩年國營廠倒了多少?工人下崗多少?賬面上幾百萬的廠子,最後當廢鐵賣了幾萬塊的,又有多少?”
她在省裡看過那些數字,心裡比誰都清楚。
“東北是慢幾年,可早晚也是這條道。周德明現在守著的那個廠,就是個無底洞。”
“上百號人吃大鍋飯,一天燒一千斤勉強過線的貨。正大這單做完了呢?下個客戶在哪?他們的產品沒牌子,技術也沒什麼門檻。唯一的本事,就是手上有個公章,佔著國家的編制。”
宋婉清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眶開始溼潤。
“公章和編制,能當幾年飯吃?”
她心裡清楚,硬柱這話不全錯。
“有你在體制裡幫忙,我省了很多事,這份情我記著。但接下來的路,我想自己走。”
宋婉清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眼眶是紅的。
“趙硬柱。”
“嗯。”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省裡那頭,我能做的可能不多了。但你要是真走個體這條路,工商註冊、稅務登記這些事,還有什麼優惠政策,我都在省裡幫你打聽清楚。”
硬柱看了她一眼。
“謝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
手搭上門把時,又停了一下。
“婉清。”
“嗯?”
“這兩天別急著回省城。”
婉清抬頭,硬柱卻沒解釋,開門走了。
她就這麼站在原地,隔了好一會兒,雙手捂著肩頭笑了,淚水掛在睫毛上,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大山裡,範萬龍從山上往下跑,腳底打滑,連滾帶爬的衝到林場值班室,抓起電話就撥。
硬柱剛剛走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硬柱,你趕緊來一趟。”
“什麼事?”
範萬龍喘的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硬是分了三口氣才說完:
“鐵牛……找到了一條山谷……全是野生的五味子……一眼看不到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等我,我下午就過去。”
硬柱掛了電話。
辦公桌上,張副局長留下的那摞表格還攤著。
他看了那張表一眼,把它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然後拉開抽屜,翻出去年馬鄉長批的那張宅基地審批表。
他把審批表疊好,換了個位置,放進了第一層帶鎖的抽屜裡,重新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