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韓成業的計劃(1 / 1)
鐵牛的二八大槓後座綁著一卷東西,騎到院門口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下來了。
趙硬柱聽見鈴鐺聲從外屋出來,看到鐵牛滿頭是汗,後背的確良襯衫溼透了。
鐵牛抱著一卷地圖跟寶貝似的,就往屋裡鑽。
“王場長給的。“鐵牛把圖往炕上一鋪,整整鋪滿的大半張,
“林場地圖都好些年頭沒換了,也沒存貨。王建設直接把他辦公室地圖揪下來交給我的。”
範萬龍幫著鐵牛,把地圖的四個角按住。
硬柱從鐵牛臉上讀出了自豪和受重視的表現。
“柱哥,萬龍哥,你們看。靠我們屯林場有兩萬畝,七個林班。北坡兩個,南坡三個,東溝兩個。“
硬柱看到這個地圖後,有點後悔沒有把聯營廠辦公室的那張林圖帶回來。
上頭紅藍黑三色,是王建設用筆畫的。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手繪圖細看卻一條也不亂。
紅圈標出的都是可採伐區。北坡落葉松居多,材質最好;南坡雜木多,但林下東西好,有榛蘑、木耳、蕨菜、刺五加;東溝那片水曲柳屬於原始林,政策明令不許動。
真正能做主伐的,只剩北坡那一塊紅松混交林,按三年一輪的節奏輪伐。
藍線標的是防火道。原先一共七條,如今還能走通的只剩兩條,其餘五條兩年沒人修,草長得比人還高。
黑點標的是職工住處,散在山裡的還有四戶駐點職工,房子都是林場的資產。
林場原本的編制是二十三人。實際只有十二個人,而且都願意留下來跟鐵牛幹。
鐵牛又從軍用挎包裡掏出一個本子。藍色的,封皮磨得起毛。這是王建設壓箱底的寶貝。
硬柱翻到最後一頁,五味子(北坡、東溝),年產估三萬斤。山參(南坡),老參二十七棵,小參無數。刺五加(南坡邊緣帶),年產兩萬三千斤。
黃芪、黨參、蒼朮……
底下一行字:未上報。
硬柱把那頁看了兩遍。
“王建設的隱賬。”鐵牛說,“他這些年一直沒報。怕縣裡來人說這是集體資產,一傢伙給刮乾淨了。”
秀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蹲在圖邊上聽了半天。看了幾眼地圖,就感覺腦袋發脹,直起身子錘了錘後腰。
“今早我去小賣部買鹼面,聽張大嘴跟趙嬸子嘀咕,說韓成業也要包林場。還說有人給他墊錢,打包票拿下承包權。“
“說沒說是誰墊的錢?“
“沒提名字。“
硬柱沒再問,低頭看地形圖。
韓成業雖然是大隊書記,但是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可能給他墊承包費的,這個縣裡就那麼幾個人。
硬柱指了指地形圖,“承包資格不光看錢吧?“
鐵牛抬頭思索:“王場長是說過,還要看管護方案。局裡批的時候要看方案,再評審。“
“這就對了。“硬柱站起來,來來回回走了幾圈,
“他韓成業連哪片林子該間伐、哪片該封育都說不上來。”
“哥,去年北坡燒了那一片,補植該用什麼苗、株距多少、幾年能成材,這個王建設還真問過我。他說手下幹了幾十年的老職工,都答不上來。”鐵牛的眼睛亮了一下。
範萬龍沒好氣:“方案寫得再好,評審的人要是被打過招呼呢?“
“所以這個方案不能只給縣裡看。“硬柱把碗裡的水喝乾淨,擱在桌上,
“鐵牛,明天一早找王場長,要三樣東西:近五年的採伐臺賬、火險記錄、護林員花名冊。十二個護林員,哪幾個是王場長帶出來的老班底,哪幾個跟韓成業有來往。“
“萬龍,你那裡還掛著省裡農副產品流通試點的牌子。現在你是互助小組組長,你能夠將有關情況彙報給省裡。”
範萬龍撓了撓後腦勺,“我大字不識幾個,哪裡懂彙報。省林業廳的大門我都沒見過。”
“材料我來寫,把林場管護方案一併給省裡抄一份,帶上以林養農的口徑。用林口鎮獵戶互助小組的名字抄送。咱那個互助組可在省裡掛了名的,要用好。”
“行。聽你的,你說咋報就咋報。我出力就行,可別讓我整彙報。腦殼痛。”
鐵牛和範萬龍接受任務後,一起離開。
硬柱拿出一疊信紙,在第一頁正中間寫了一行標題:長口林場五年管護經營方案
寫到第二條的時候他停了筆。“以林下經濟替代木材採伐“這句話在1991年說出來,太超前了。鎮裡的幹部腦子裡裝的還是,林場就是砍樹的,省裡在推的也是木材加工產業。
他把那句話劃掉,重新寫:“在保障計劃採伐任務的前提下,試點開發林下副業。“
意思一樣,但帽子變了。
秀蘭端來搪瓷缸,缸裡泡的是今年新曬的刺五加葉子。
“今天碰見老周說有你一封電報,拍發地是省城。明天才能給你送過來。“
硬柱拿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宋婉清查到了什麼,電報上是一條路還是一堵牆。但現在他不能停下來想。方案得先寫完。
搪瓷缸裡的熱氣慢慢散了,刺五加的澀苦味瀰漫在燈光昏黃中。他拿起筆繼續往下寫。
寫到第八條“輪伐週期與封育方案“,硬柱的筆停住了。
他忽然記起了一件事。
前世的1992年秋天,也就是這時候往後再推一年。靠山屯林場被一家叫長林實業的公司承包走了。公司的幕後老闆是誰,屯裡當時沒人說得清,只知道在縣林業局有後臺。合同一簽五年,簽完之後那兩年,北坡的紅松砍了一千多棵,後山的藥谷被人從三個方向挖空。王建設那時候已經卸任,第二年冬天就鬱鬱而終了。
現在他記起來了。
長林實業。
硬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寫的方案,第一頁正中間那行標題長林林場五年管護經營方案。
長林兩個字,一模一樣。
硬柱的背後一涼。
1991年的縣林業局,“長林“這兩個字是掛著地方資源的現成招牌。長林縣、長林林場、長林山貨站。誰要是在這上大做文章,起名字都繞不開這兩個字。
前世那家把林場啃空的“長林實業“,後面站著的人,這一世十有八九還是同一撥。
他不知道這一世的自己,會不會被這撥人當眼中釘拔掉。
但他明白了,給韓成業墊錢的人,想要的不只是一片林場。
硬柱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刺五加的苦在嘴裡化開。
他把第一頁撕了下來。
重新寫了一行。《靠山林場五年管護經營方案》。
屯子的名字。前世沒人搶過的兩個字。
他重新提筆,往第九條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