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捧殺(1 / 1)
太子府內。
庭院裡海棠開得正盛,暖風拂過,落得滿地花瓣。
太子妃衛宓正坐在廊下。
手裡拿著一卷書,卻無心翻閱。
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眉宇間凝著幾分淡淡的愁緒。
自陳峰遠赴邊關,她日日懸心,夜夜難安。
既盼著夫君大捷平安,又憂心朝堂風雲詭譎,暗箭難防。
“娘娘!娘娘!大喜之事,天大的喜事啊。”
丫鬟春桃手裡提著裙襬,腳步輕快地從外院跑進來。
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歡喜,聲音清脆,滿是雀躍。
衛宓聞言,心頭一動,緩緩抬眼。
眼底掠過一絲期許,卻依舊端著太子妃的端莊沉穩,輕聲開口: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慢慢說,何事如此歡喜?”
春桃蹲身行了個禮,臉上笑意不減。
語速極快地轉述著:
“娘娘,如今京城街頭巷尾,全在議論殿下的功績呢,人人都在說,殿下在戈壁以幾千殘兵,大破吐蕃十萬大軍,火燒敵軍糧草,打得吐蕃人再也不敢來犯,是咱們大貞的大英雄。”
“大家都誇殿下智勇雙全,戰功蓋世,深得邊關將士和百姓的愛戴,都說殿下是千古難遇的賢明儲君,日後必定是一代明君。”
“方才奴婢出門採買,連茶館的說書先生,都在講殿下的英勇事蹟,圍滿了聽書的百姓,個個都在稱頌殿下呢。”
春桃說得眉飛色舞。
滿心以為自家娘娘聽了,定會欣喜萬分。
畢竟殿下立下不世戰功,太子府的顏面也跟著風光無限。
可她沒注意到,隨著她的話語。
衛宓臉上的淡淡欣喜一點點褪去,原本舒展的眉頭緊緊蹙起。
原本溫和的眼眸,漸漸沉了下去,周身的氣息也變得冰冷凝重。
衛宓指尖猛地收緊,書卷從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出身宮廷,自幼在深宅大院中耳濡目染。
後又入主東宮,日日周旋在宮廷權謀之中。
最懂這朝堂市井背後的彎彎繞繞,更深諳帝王心術的險惡。
街頭巷尾這般毫無徵兆、鋪天蓋地的稱頌。
絕非尋常百姓自發議論,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刻意煽動。
什麼戰功蓋世、深得軍心民心。
什麼千古儲君、堪比明君,甚至傳出邊關只知太子不知陛下的言論……
這哪裡是在讚頌陳峰,這分明是捧殺。
是要把他往死裡逼。
衛宓渾身泛起一股寒意。
從腳底直竄頭頂,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唇瓣微微顫抖。
她太清楚當今聖上的性子。
多疑猜忌,掌控欲極強,最容不得的就是功高震主、民心所向的臣子。
哪怕是親生兒子、當朝太子,也絕不例外。
如今這般聲勢浩大的造勢,把殿下捧得越高,就越會戳中聖上的忌諱,讓聖上心底的猜忌徹底爆發。
太子殿下滯留胡楊關本就惹來疑慮。
如今再被人這般刻意吹捧,功高蓋主、意圖不軌的罪名。
隨時都會被扣在頭上,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儲廢的絕境!
“荒唐!簡直荒唐。”
衛宓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卻又透著徹骨的冷靜:
“誰讓你們在外議論這些的?立刻吩咐府中上下,所有人不得外出,更不得摻和街頭這些言論,違者重罰.”
春桃被娘娘陡然劇變的神色和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滿臉茫然:
“娘娘,這……這是為何?這都是在稱頌殿下啊……”
“稱頌?”
衛宓苦笑一聲,眼底滿是悲涼與焦灼,字字泣血:
“這哪是稱頌,這分明是要你家殿下的命啊.”
“功高震主,君心難測,如今這般局面,是有人在暗中佈下捧殺的毒計,故意把殿下架在火上烤,挑撥陛下與殿下的父子情分,借陛下的手,除掉殿下這個眼中釘.”
“一旦陛下被這些言論激怒,猜忌之心大起,殿下就算有天大的戰功,也難逃劫難,我東宮上下,都會萬劫不復。”
一番話,說得春桃臉色慘白。
渾身發涼,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兇險,嚇得跪倒在地,連連應聲。
衛宓扶著廊柱,穩住身形,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絕不能讓那些奸佞小人的陰謀得逞,絕不能讓夫君陷入死地。
她立刻收斂心神,強壓下心底的慌亂,沉聲吩咐:
“備下紙筆,本宮要修書一封,快馬加鞭送往胡楊關,交於殿下,另外,嚴密盯緊京城的動向,但凡有散播言論的可疑之人,立刻暗中記下,切勿打草驚蛇。”
邊關驛道風塵滾滾。
太子妃衛宓的親筆密信由心腹快馬星夜兼程,一路奔襲抵達胡楊關。
可方大酋接過信件,面色凝重,只能如實回稟送信信使。
太子殿下已於昨日深夜,悄無聲息率親衛精銳離開了胡楊關。
只在邊軍休整了兩日。
也沒有按朝堂揣測的那樣紮根關隘收攏邊軍,而是輕裝簡行,隱秘奔赴另外幾座城池。
那些城池裡,還散落著湯貞早前分派駐紮、隱於各處的歸義軍舊部。
陳峰的心思從來不在京城流言、帝王猜忌之上。
他早已盤算妥當。
藉著大勝之勢,暗中匯合各處分散兵力,重整隊伍,打算主動出兵。
清剿吐蕃殘部。
整支隊伍行蹤隱秘,行軍路線刻意避開官道驛站。
不張揚、不通報、不遞文書,宛如一支潛行的利劍,悄然隱入西疆蒼茫山川之間。
信使無奈,只得將密信暫留關隘。
等候殿下返程,卻不知這一封關乎東宮安危、點破京城捧殺陰謀的急信,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遠在征途之中的陳峰,對此刻京城掀起的漫天風波,一無所知。
而京城之內。
局勢依舊愈演愈烈,半點沒有平息的跡象。
三皇子與趙無極佈下的捧殺之局,還在有條不紊地發酵蔓延。
市井茶樓、街巷酒肆。
那些來歷不明的說客依舊遊走其間,日夜不停地誇讚陳峰戈壁破敵、以少勝多的赫赫戰功。
“太子殿下神武無雙,放眼大貞百年,無人能及。”
“邊軍只認太子,百姓只敬儲君,西疆萬里江山,皆仰仗殿下一人。”
諸般話語越傳越離譜,越說越露骨。
依附趙家的朝臣。
也依舊在朝堂議事中有意無意抬高太子功績,建言厚賞、請命召太子回京掌兵。
句句都是吹捧,字字都是架高。
流言如同生根的野草。
狂風一吹便蔓延整座京城,禁不住、壓不下、止不了。
皇宮御書房裡。
內侍日日將宮外流言、朝堂風向據實稟報。
陳天瀾每每聽著。
面色便沉上幾分,眸底的猜忌與陰翳層層疊加。
日子一天天過去,邊關毫無陳峰迴應請旨的動靜。
反倒像是徹底沉溺於邊關軍務,對京城沸沸揚揚的稱頌置若罔聞。
這般沉默,落在陳天瀾的眼裡。
非但不是坦蕩磊落,反倒更添了幾分高深莫測、擁兵自重的嫌疑。
另一邊的太子府內。
衛宓日日派人打探市井動向。
聽聞流言絲毫未減,反而愈演愈烈,心頭的焦灼一日重過一日。
她深知那幕後之人不肯收手。
一心要藉著漫天輿論,把陳峰死死架在功高震主的火堆上烘烤。
可急信送不進陳峰手中,邊關杳無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