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計(1 / 1)
夜色濃稠如墨,渭水的濤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又彷彿帶著不安的悸動。漢軍大營裡,除了刁斗規律的敲擊和巡邏士兵甲葉輕微的摩擦聲,一片沉寂。但在這沉寂之下,是緊繃的弦,是引而不發的箭。
中軍大帳內,燭火已剪了數次。李世民負手站在大幅的輿圖前,目光沉靜,彷彿能穿透牛皮帳篷,看到渭水對岸的蠢蠢欲動。秦瓊、程咬金、李靖三人侍立一旁,帳內氣氛肅殺,但並無慌亂。案几上,四碗早已涼透的茶水映著跳動的燭光。
“陛下,算算時辰,張郃的前鋒,該渡河了。”李靖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打破了帳內的寂靜。他沒有看沙漏,純粹是憑著對戰場節奏近乎本能的把握。
李世民微微頷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位心腹愛將:“都準備好了?”
“玄甲軍全員披甲,戰馬銜枚,已在營門內側暗處列陣,只等魏軍衝營,便可正面逆擊。”秦瓊抱拳,聲音透過鬼面帶著金屬的鏗鏘,白日裡的疲憊和激動已盡數化為冰冷的戰意。
程咬金咧嘴一笑,搓著手,眼中閃著嗜戰的光芒:“我那五百崽子,早就鑽到左面林子裡貓好了,油罐、火鐮、弓弩,樣樣齊備。就等張郃那老小子把屁股亮出來,保管給他燒個紅透天亮!”
李靖則道:“漢軍各部已按計劃進入預設陣地,伏弩、陷坑、絆索皆已就位。營牆上的‘守軍’大多是草人並輔以少數疑兵,足以迷惑魏軍前鋒。只待其深入,便可甕中捉鱉。”
“好。”李世民只說了這一個字,卻重若千鈞。他走到帳邊,掀起一角簾幕,望向漆黑一片的營外,夜風拂動他額前的髮絲。“張郃用兵,以穩著稱,尤擅利用地形,但今日受挫於‘陰兵’,心氣已浮,又急於雪恥立威,這才給了我們可乘之機。他要夜襲,必求迅猛,一擊即中,打我們個措手不及。那我們就給他這個‘措手不及’。”
他放下簾幕,走回案前,手指點在輿圖上一個代表漢營前沿壕溝的位置:“叔寶,你的玄甲軍是重中之重。張郃主力一旦越過壕溝,闖入營壘,見到‘空營’,其鋒必鈍,其心必疑。此時,你需如白日般,給予其當頭雷霆一擊!不必戀戰,以鑿穿、震懾、製造混亂為首要。一擊之後,立刻向營東佯動,做出被大軍擠壓、力戰不支、向‘中軍’(實為預設陷阱區)撤退的跡象,引魏軍主力深入。”
“末將領命!”秦瓊沉聲應道,眼中精光一閃。他明白,自己這八百人,不僅要當最硬的盾,還要做最誘人的餌。
李世民的目光轉向程咬金:“知節,待張郃主力被叔寶和營內伏兵吸引,全部注意力集中於營內混戰之時,便是你動手之機。我不要你與魏軍後隊纏鬥,你唯一的任務,就是以最快速度,找到並點燃他的糧草、輜重!火光一起,張郃軍心必亂!”
“陛下放心!燒營劫糧,這可是老程的老本行!”程咬金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最後,李世民看向李靖,眼神中是全然的託付:“藥師,全域性就交給你了。伏兵起落的時機,各路兵馬的配合,戰場形勢的瞬息萬變,由你臨機決斷。我和……”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劉禪”這個名號在此情此景下有些不合時宜,改口道,“我和中軍的安全,你不必顧慮,儘管放手施為。”
李靖深深一揖,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簡練而有力的兩個字:“靖,必不負所托。”
幾乎是李靖話音落下的同時,營外遠處,渭水方向,驟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被刻意壓抑的號角聲!聲音短促而淒厲,劃破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是潮水般由遠及近的喊殺聲、馬蹄聲、以及箭矢破空的尖嘯!
“來了!”帳內四人,眼神同時一凜。
……
張郃一馬當先,親率五千精銳前鋒,趁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渡過了不算寬闊的渭水支流。冰冷的河水浸溼了戰馬的肚腹和士兵的小腿,但無人出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兵器與水流的輕微碰撞。上岸之後,隊伍迅速整隊,朝著那片燈火稀疏、看似防備鬆懈的漢營撲去。
正如他所料,漢營外圍的哨卡幾乎一觸即潰,象徵性地抵抗了幾下便向後逃竄。營牆上的火把稀疏,守軍身影寥寥,甚至有些地方看起來空空如也。張郃心中那一絲因“陰兵”而起的疑慮,被眼前輕易得手的“順利”和胸中燃燒的雪恥之火迅速壓了下去。
“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沒了那裝神弄鬼的騎兵,便是不堪一擊!”張郃心中大定,長槊向前一指,厲聲喝道:“敵軍已潰!兒郎們,隨我衝進去,生擒劉禪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殺!”
魏軍士氣大振,吼叫著撞開並不算堅固的營門,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了漢軍大營。前鋒衝入營壘,只見帳篷林立,卻寂靜異常,只有零星幾個“漢軍”驚慌逃竄,很快消失在帳篷之間。
不對勁!
張郃久經戰陣,幾乎在衝入營內數十步後,那股過於順利的詭異感和營內異樣的寂靜,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停止前進!結陣!防禦!”他猛地勒住戰馬,嘶聲大吼。
但已經晚了。
衝在最前面的魏軍士兵,腳下忽然一空,慘叫著跌入偽裝巧妙的陷坑,坑底倒插的竹籤、木刺瞬間奪取了數十條性命。兩側的帳篷猛地被掀開,不是潰逃的漢軍,而是一架架早已上弦的弩車和密密麻麻的漢軍弓弩手!
“放箭!”
一聲並不高亢卻清晰無比的命令不知從何處傳來。
下一刻,箭如飛蝗!而且是特製的火箭!浸了油脂的箭矢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在空中劃出無數道致命的弧線,覆蓋了魏軍前鋒擁擠的佇列。慘叫聲、馬嘶聲、火焰燃燒帳篷的噼啪聲瞬間取代了喊殺聲。許多帳篷被點燃,火光明滅,反而讓營內的光線更加混亂,人影幢幢,難辨敵我。
“中計了!有埋伏!”張郃目眥欲裂,揮槊撥打箭矢,心中又驚又怒。他到底是一代名將,雖驚不亂,立刻吼道:“不要慌!向我靠攏!結圓陣!盾牌手上前!長槍兵向外!”
魏軍畢竟是百戰精銳,在最初的混亂後,基層將校開始竭力收攏部隊,試圖在混亂的營地裡結陣自保。然而,漢軍的打擊並未停歇,火箭之後,是精準的點射和從陰影中不斷刺出的長矛,襲擊著任何試圖成建制的魏軍小隊。
就在張郃堪堪穩住陣腳,指揮部隊一邊撲火一邊試圖向印象中中軍大帳方向攻擊前進時——
“轟!”
“轟!轟!”
沉重的、整齊劃一的馬蹄踏地聲,如同悶雷,從營門方向滾滾而來!那聲音並不迅疾,卻帶著碾碎一切的沉重質感,每一步都彷彿踏在魏軍士兵的心口上。
火光映照下,營門入口處的陰影被猛然撕裂。
一群漆黑的“怪物”湧了進來。
依舊是白日那令人膽寒的裝束:黝黑猙獰的鬼面覆蓋全臉,玄鐵打造的札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連戰馬都披著厚重的馬鎧,只露出四蹄和一雙雙在面甲後閃爍著幽光的馬眼。他們沉默著,除了馬蹄聲和甲葉摩擦聲,沒有任何吶喊,但那股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凝聚如實質的殺伐之氣,已然撲面而來!
是“陰兵”!而且數量似乎比白日更多,氣勢更盛!
剛剛勉強組織起來的魏軍陣列,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瞬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動搖和裂痕。許多士兵臉上血色盡褪,握著兵器的手開始發抖。白日裡那摧枯拉朽般的衝鋒,早已成為他們心中最深沉的恐懼。
“不要怕!是活人!是漢軍的詭計!”張郃聲嘶力竭地大吼,甚至親手斬殺了兩個面露懼色、想要後退計程車兵,“結陣!長槍如林!把他們堵在營門這裡!”
他的親兵奮力呼喝,試圖組織槍陣。然而,玄甲軍的衝鋒已經發動。
沒有花哨的變陣,沒有多餘的呼號。在秦瓊(依舊是白日那標誌性的鬼面將領)的帶領下,八百玄甲軍如同一支燒紅的鐵釺,以最經典鋒矢陣,直接刺向了魏軍最密集、也是張郃帥旗所在的方向!
“轟隆!”
鋼鐵與血肉的碰撞聲震耳欲聾。玄甲軍鋒矢的尖端,如同熱刀切油,狠狠地楔入了魏軍倉促組成的槍陣。沉重的馬槊藉助戰馬的衝擊力,輕易挑飛、刺穿了擋在前方的盾牌和長槍。戰馬的衝撞、鐵蹄的踐踏,瞬間在魏軍陣中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鬼面之後,是冰冷無情的眼神和精準高效的劈砍刺殺。
“擋住!給我擋住!”張郃睚眥欲裂,親自挺槊迎向那為首的鬼面將領。兩馬交錯,金鐵交鳴之聲刺人耳膜。張郃只覺一股巨力從槊杆上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心中駭然:此人之勇力,絕不在當日潼關下的馬超之下!
秦瓊與張郃硬拼一記,並不戀戰,馬槊一擺,盪開周圍刺來的幾桿長槍,繼續引領著玄甲軍向前鑿穿。他的目標很明確——製造最大的混亂,吸引最多的注意力。
玄甲軍所過之處,人仰馬翻,魏軍剛剛凝聚起的一點抵抗意志,在這碾壓式的打擊下迅速崩潰。尤其是那沉默的衝鋒和猙獰的鬼面,在夜色和火光中帶來的心理壓迫感,遠超白晝。許多魏軍士兵並非被直接殺死,而是被同伴的慘狀、被那無形的恐懼所懾,尖叫著向兩旁潰散,反而衝亂了自己後方的隊伍。
“陰兵!真的是陰兵刀槍不入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張郃奮力砍翻一個從側翼試圖偷襲玄甲軍的漢軍伏兵,回頭再看,只見自己苦心組織的前軍已然有潰散之勢,而那股黑色的鐵流正不可阻擋地向縱深切入,並且開始有意識地向東側偏移,似乎在朝著漢營中軍位置“敗退”,但“敗退”的路上,留下的卻是更多魏軍的屍體和更徹底的混亂。
“將軍!後軍傳來訊息,左側山林有疑似敵軍伏兵活動!”一個滿臉菸灰的校尉連滾爬爬地衝到張郃馬前報告。
“什麼?!”張郃心頭猛地一沉。中伏、被正面強攻、側翼出現敵軍……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糟糕的結論——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劉禪帳下何時有了如此厲害的統帥?!
他瞬間萌生退意。然而,還沒等他下達新的指令——
“火!大火!糧營!我們的糧營著火了!”淒厲的、充滿絕望的呼喊從大營後方,渭水對岸的方向傳來!哪怕隔著整個混亂的戰場和渭水濤聲,也能隱約聽到。
張郃霍然扭頭,只見自己大營的方向,夜空被映紅了一大片!沖天的火光即便在這裡也能清晰看到!濃煙滾滾而上,在黯淡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刺眼。
“程咬金!!!”張郃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雖然他不知道是誰,但一定是那夥所謂的“地府援軍”乾的!糧草被焚,退路已斷,軍心……完了。
彷彿是為了驗證他的想法,整個攻入漢營的魏軍,從中軍到後軍,都看到了自家大營方向那沖天的火光。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席捲了所有魏軍士兵。前進,是刀槍不入、越戰越勇的“陰兵”和無數伏兵;後退,是糧草被焚、可能已被切斷的歸路。
“敗了!敗了!”
“快跑啊!”
“陰兵饒命!”
崩潰,終於無可挽回地發生了。數萬魏軍,徹底失去了建制,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漢營內亂竄,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張郃在親兵的拼死護衛下,砍翻了幾個擋路的潰兵,試圖收攏一些部隊,但兵敗如山倒,任他如何呼喝,也無力迴天。
“將軍!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副將死死拉住張郃的馬韁,指著東面,“從那邊,沿著渭水灘塗,或許還能衝出去!”
張郃望著眼前一片火海、滿地狼藉、士卒慘嚎奔逃的煉獄景象,又回頭望了望那杆在混亂中依然左衝右突、帶領黑色鐵流不斷分割殺戮的“秦”字將旗(他自以為),一口鮮血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嚥下,滿嘴腥甜。他知道,自己這三萬大軍,完了。一世英名,也盡毀於此。
“走!”他赤紅著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調轉馬頭,在數百親衛的死命保護下,朝著東面尚未完全合圍的缺口,倉皇遁去。
……
漢營中軍望樓之上,李世民和李靖並肩而立,俯瞰著整個戰場。營內火光熊熊,殺聲震天,但局勢已盡在掌握。
“張郃要跑。”李靖目光如炬,瞬間捕捉到了那支試圖脫離戰場的小股騎兵。
“窮寇莫追,況其歸路已斷,糧草被焚,這支潰兵已不足為慮。”李世民緩緩道,目光追隨著那支逃竄的隊伍,直到其沒入黑暗。“經此一役,曹魏雍涼防線,已被我們砸開了一道口子。接下來,該考慮如何拿下郿縣,兵出隴右了。”
“陛下,秦將軍和程將軍那邊……”李靖詢問。
“發訊號,讓叔寶不必深追,以驅散、收繳潰兵器械為主。令知節,焚燒糧草後即可撤離,不必與魏軍殘部糾纏,按計劃向郿縣東北方向運動,監視城防,防止潰兵入城固守。”李世民條理清晰地下達指令,隨即補充道,“還有,讓漢軍各部,加緊喊話,降者不殺。這些魏軍精銳,若能收編,稍加整頓,便是北伐的助力。”
“諾。”李靖領命,示意身邊的傳令兵揮動號旗,打出早已約定好的燈語訊號。
戰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漢軍士兵“跪地不殺!”“棄械者免死!”的呼喊聲,以及驚魂未定的魏軍士卒跪地求饒的哭泣聲。天邊,已露出了一絲熹微的晨光,漫長而血腥的一夜,即將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