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在弦上(1 / 1)
漢軍主力自郿縣開拔西進,其勢迅疾如風。沿途魏軍據點或聞風歸降,或被小股精銳迅速拔除,李世民用兵,再次展現出“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的特點。他並未分兵去佔領所有城池,而是以精銳先鋒為箭頭,主力緊隨,直指洛門方向,目標明確——郭淮的隴右主力。
程咬金率領的前鋒精騎,如同出籠猛虎,一路掃蕩郭淮派出的遊騎斥候。漢軍遊騎在趙雲舊部的帶領下,更為熟悉隴山渭水間的地形,與郭淮派出的隴右精騎在曠野、河谷、山麓間展開激烈的追逐與絞殺。雙方都在爭奪戰場資訊的控制權,每一天都有小規模的遭遇戰爆發,血染黃沙。
五日後,漢軍前鋒已抵達洛門以東三十里外的渭水北岸。程咬金依令紮下硬寨,與郭淮在洛門以西的營壘遙遙相對,隔著一片相對平坦的河灘地對峙。漢軍主力隨後趕到,在程咬金大營後方五里處擇地立營,與前鋒互為犄角。
李世民第一時間巡視了前沿。他站在一處高坡上,藉助望遠鏡(此處為藝術加工,可理解為簡易的“千里眼”或瞭望)觀察對面魏軍營壘。只見郭淮紮營極有章法:背靠渭水一道彎曲處,側面倚托一段隴山餘脈的陡坡,營牆堅固,壕溝深邃,哨塔林立,鹿角重重。營盤規模宏大,旌旗嚴整,隱隱透出一股沉靜如山的殺氣。更關鍵的是,其位置選得極好,卡住了沿渭水西進的主要通道,漢軍若想繞過,要麼北進崎嶇難行的隴山,要麼南渡水流湍急的渭水,皆非易事。
“郭伯濟果然知兵,這營扎得,像個鐵刺蝟。”李世民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李靖道。李靖此時尚未北上,正在與李世民做最後商議。
“正是。”李靖點頭,“強攻損失必大。他這是擺明了要逼我軍頓兵堅壘之下,消磨我銳氣,拖延時間,等待其羌胡盟友或北地曹真發難。”
“他等得起,我們等不起。”李世民目光銳利,“但硬撞上去,也非上策。程咬金!”
“末將在!”程咬金甕聲應道。
“從今日起,每日派兵至其寨前挑戰,辱罵叫陣,什麼難聽罵什麼。但不許真的攻寨,若其出戰,小股則吃掉,大隊則退回,以弓弩阻之。疲敵、怒敵,看他能忍到幾時!”李世民下令。這是典型的疲敵戰術,也是試探。
“嘿嘿,陛下,這個俺老程在行!”程咬金咧開大嘴,眼珠一轉,“保管罵得他郭淮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生!他若當縮頭烏龜,隴右兵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分寸自己把握,莫要反中了激將。”李世民叮囑一句,又對李靖道:“藥師,你北上的部隊準備如何?”
“精騎五千,步卒三千,皆已就緒。秦叔寶為副,明日拂曉即可出發。”李靖答道。
“好。記住,聲勢要大,動靜要像數萬大軍。多打旗幟,夜間多增灶火。首要目標是讓曹真感到威脅,不敢分兵南下,其次,若能引得郭淮分兵來救,或以為我軍主力北移而露出破綻,那便是意外之喜。一切臨機決斷,朕許你便宜行事。”
“臣,領旨!”李靖肅然拱手。
次日,李靖、秦瓊率軍北上,旌旗招展,煙塵蔽日,做出大軍北進的姿態。同時,程咬金開始了每日的“例行問候”。他精選軍中數十個大嗓門、言辭粗鄙又刁鑽的老兵油子,輪番到魏軍營前數百步外,躲在楯車後,扯開嗓子叫罵。罵郭淮畏敵如虎,是“隴右看門犬”;罵魏軍是“無膽鼠輩,只敢縮在殼裡”;更將張郃兵敗、郿縣歸降的事蹟編成順口溜,高聲宣揚,極盡嘲諷之能事。
起初,魏軍營壘寂靜無聲,只有箭樓上冰冷的箭簇反射著陽光。郭淮嚴令各部不得出戰,違令者斬。隴右軍素稱精銳,軍紀嚴明,儘管被罵得面紅耳赤,氣血翻騰,但無人敢違抗將令。
但程咬金變著花樣罵了三天,罵得魏軍士卒吃飯都不香了,巡邏都覺得矮人一頭。營中開始出現壓抑的躁動,一些年輕氣盛的軍官按捺不住,屢屢向中軍請戰。
第四天上午,程咬金親自出馬了。他騎著一匹雄健的黑馬,提著那柄誇張的宣花大斧,來到魏軍營前一箭之地,運氣開聲,聲如洪鐘,蓋過了所有罵陣士兵的聲音:
“郭淮老兒!聽聞你也算是曹魏名將,怎地如此膿包?你張郃兄弟在五丈原被俺家陛下打得屁滾尿流,你不敢去救,躲在這裡當烏龜,可對得起你腰間那枚將軍印?對得起你手下幾萬條指望你帶他們掙功名、活性命的漢子?有種的出來,跟俺程咬金大戰三百回合!贏了,俺這斧頭送你當柴燒!輸了,你就乖乖滾回隴西老家抱孩子去,免得在這裡丟人現眼,連累三軍兒郎跟你一起做沒卵子的孬種!”
這一番話,比之前幾天的汙言穢語更狠,直接質疑郭淮的將才、膽略和對同袍的情義,更是將整個隴右軍的榮譽踩在了地上。魏軍營中,壓抑的怒火終於到了臨界點。
“將軍!”一名絡腮鬍子的年輕校尉衝進中軍大帳,單膝跪地,臉漲得通紅,“末將請戰!漢狗欺人太甚!那程咬金匹夫之勇,末將願率本部精騎出營,斬其首級,以雪我軍之恥!”
帳中其他將領也紛紛看向帥案後的郭淮,目光灼灼,戰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郭淮面色沉靜如水,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文書,緩緩抬眼,目光掃過請戰的校尉,又看向帳中諸將。
“程咬金,一勇之夫。劉禪放他出來狂吠,目的就是要激怒我等,棄守營壘,出營野戰。”郭淮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我軍倚營而守,以逸待勞,佔盡地利。出營浪戰,正墮其彀中。張郃將軍之敗,前車之鑑不遠。”
“可是將軍!”另一名中年將領忍不住開口,“任由敵寇如此羞辱,士卒氣沮,軍心浮動啊!長此以往,恐不需敵攻,我軍自潰!”
“氣沮?浮動?”郭淮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地圖前,背對眾人,“匹夫之怒,血濺五步。為將者之怒,當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劉禪希望我們怒,我們偏偏要靜。他越是想我們動,我們越是要穩如磐石。”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傳令下去:再敢言出戰者,擾亂軍心,斬!各營加強戒備,尤其是夜間,謹防敵襲。多派斥候,深入隴山,探查我方聯絡羌氐的偏師進展,以及……是否有漢軍使者活動的跡象。”
“諾……”眾將見郭淮意志不可動搖,只得壓下心頭火氣,拱手領命。那請戰的年輕校尉,更是悻悻然地退下。
郭淮走到帳外,望著東方漢軍營壘方向飄揚的旗幟,聽著隱約傳來的叫罵聲,眼神深邃。他何嘗不怒?只是他更清楚,此刻的忍耐,是為了更大的圖謀。他在等,等北地曹真給漢軍壓力,等隴山羌氐的好訊息,等漢軍久攻不下、銳氣消磨,或者……等漢軍露出破綻。
然而,他派往隴山的偏師,帶回的訊息並不樂觀。
“將軍,我等聯絡了隴西三個較大的羌人部落,兩個氐人酋長。”偏師將領回報,臉色有些難看,“起初他們頗為熱情,收下禮物,也答應考慮。但就在昨日,其中兩個羌部酋長態度忽然曖昧起來,言語間推脫。細作探知,似乎有漢使先我們一步,攜帶重禮,見過他們了!”
郭淮心中一沉。劉禪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漢使何人?許以何利?”
“漢使自稱是漢帝特使,許以開關互市,鹽鐵茶帛優先供應,還……還許諾,若助大漢,可封他們為漢官,永鎮本部。而且,漢使還帶來了郿縣不戰而降、張郃大軍潰敗的訊息,羌氐震動,對曹魏……已生疑慮。”
釜底抽薪!郭淮立刻明白了李世民的策略。這是要從根本上動搖他在隴右的根基!羌氐騎牆,若被漢人拉攏過去,甚至倒戈,他在隴右就將陷入孤立,所謂“聯羌胡以制漢軍”的戰略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再派使者!加碼!告訴那些酋長,只要能助大魏,金帛女子,要多少有多少!朝廷亦可封他們為侯,許以自治!”郭淮斬釘截鐵道,“另外,警告他們,劉禪乃是客軍,根基不固,其言不可輕信。我大魏在雍涼經營數十載,根基深厚,叛魏者,必遭雷霆之怒!”
“諾!”
偏師將領匆匆而去。郭淮的心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利誘與威懾,是爭奪羌胡的不二法門,但劉禪開出的條件——互市和官爵,恰恰切中了這些部落長久以來最核心的需求:穩定的物資來源和合法的地位認同。這比單純的金帛美女,更具長遠吸引力。而且,漢軍新勝的勢頭,也在產生影響。
“必須儘快打破僵局……”郭淮默默思索。被動防守,等待局勢對自己有利,似乎正在變得不確定。北地曹真那邊暫時沒有新的動靜,不知道是被漢軍偏師牽制,還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羌胡的搖擺,讓他的側後方出現了隱憂。
就在這時,又一騎快馬飛馳入營,帶來了一份來自長安方向的密報。
郭淮拆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密報是曹真親筆,內容言簡意賅:洛陽已派援軍,以司馬懿為都督,率軍三萬,出潼關,馳援關中。然援軍抵達尚需時日。曹真自己在集結長安及周邊兵馬的同時,發現一支漢軍偏師(即李靖所部)北上佯動,意圖不明。曹真判斷,劉禪主力可能意在隴右,北地威脅或為疑兵。他要求郭淮務必穩住隴右戰線,至少拖住漢軍主力兩月,待司馬懿援軍抵達,再行東西夾擊之策。同時,曹真會加強對北地漢軍偏師的監控,並嘗試尋找戰機,擊破該部,以解側翼之憂。
“司馬仲達要來?”郭淮心中稍定。司馬懿用兵謹慎老辣,有他援手,關中大局可穩。但曹真要求他“至少拖住兩月”……
郭淮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自己所在的洛門,以及對面漢軍的營壘。拖住兩月,意味著他至少要在這裡與劉禪對峙兩個月,甚至更久。憑藉營壘之堅,軍糧之足,似乎並非不可能。但劉禪會給他這兩個月時間嗎?羌胡的動搖,漢軍每日不休的挑戰辱罵,都在消耗著他的時間和士氣。
“或許……該動一動了。”郭淮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地圖上,漢軍前鋒程咬金大營的位置。“不能讓他如此肆無忌憚地挑釁。吃掉他一部,挫其銳氣,也讓劉禪知道,我郭淮,不是隻會守營的烏龜!”
一個大膽而謹慎的計劃,在郭淮腦中逐漸成形。他要利用程咬金的驕狂,設下一個圈套
程咬金連續罵陣多日,魏軍始終龜縮不出,讓他也有些興致索然。這日罵完回營,正灌著涼水,親兵來報,抓到了幾個魏軍斥候,其中有個小頭目,似乎有意投降,說有重要軍情稟報。
程咬金眼珠一轉:“帶上來!”
很快,一個被綁著雙手、衣衫襤褸的魏軍斥候被推了進來,撲通跪下,連連磕頭:“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的有機密事要告發!只求將軍饒小的一命,賞口飯吃!”
“哦?說說看,要是真有價值,饒你不死,還有賞!”程咬金大馬金刀地坐著。
“謝將軍!小的原是郭刺史……不,是郭淮軍中斥候隊率。郭淮那老兒,表面嚴禁出戰,其實……其實暗地裡在準備偷襲!”
“偷襲?”程咬金身子微微前傾,“偷襲哪裡?何時?”
“具體時間小的不知,但聽上官醉酒後漏過口風,說……說要打,就打最囂張的,滅滅漢軍的威風。好像是……是看準了將軍您每日出營挑戰的規律,想趁您明日出營時,派精兵繞道側翼的山谷,突襲您的大營!同時,正面再派兵纏住將軍您……小的聽得不真切,但‘焚其營壘,挫其先鋒’這話,是聽得真真的!”
程咬金摸著下巴上的鋼髯,眼中閃過一絲狐疑,隨即又被一種“果然如此”的興奮取代。他拍案而起:“好個郭淮,跟俺玩陰的!想端俺老程的營盤?做夢!”
他盯著那降卒:“你說的可是實話?若有半句虛言,老子把你剁碎了餵狗!”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親眼看見中軍這兩日在秘密調配兵力,準備火油硝石之物,定是要用火攻!”降卒賭咒發誓。
“好!你下去領賞,好吃好喝待著,若屬實,另有重賞!若敢欺騙老子……”程咬金獰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