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門鐵刺蝟(1 / 1)
程咬金揮手讓親兵將那降卒帶下去“領賞看管”,自己則在帳中踱起步來,那柄宣花大斧被他隨手靠在案几旁,斧刃寒光凜凜。他看似粗豪,實則多年沙場滾打出來的經驗,讓他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這降卒來得太巧,話也說得太“準”,準得像事先背好的戲文。
“想燒俺的營?”程咬金摸著鋼髯,咧了咧嘴,眼中卻無笑意,“郭淮這老烏龜,捨得把頭伸出來了?怕是伸出來的,不只是頭,還有爪子吧?”
他走到營帳門口,掀開帳簾,望向數里外魏軍那森嚴的營壘。夕陽西下,給魏軍的哨塔和旌旗鍍上一層暗金,靜默中透著壓抑。程咬金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對親兵隊長低聲道:“去,把趙老三和那幾個從隴山投過來的老兵油子,給俺悄悄叫來。別驚動旁人。”
趙老三是趙雲舊部,早年遊歷隴右,熟悉羌氐,地形也熟,現在是程咬金麾下一員斥候頭目。不多時,幾個膚色黝黑、眼神精悍的老兵悄無聲息地進了大帳。
“將軍,有何差遣?”
“問你們個事兒,”程咬金壓低了嗓門,“從這兒往西,洛門寨側後,是不是有條叫‘野狼谷’的山溝,能迂迴到咱們大營側面?”
趙老三略一思索,點頭道:“有!那穀子不深,但林子密,能藏兵。出口離咱們大營左側大概三四里地,是片緩坡。將軍,您的意思是……”
“郭淮可能想從那兒摸出來,踹俺的營盤。”程咬金把降卒的話簡略說了,“你們覺著,靠譜不?”
幾個老兵互相看了看。趙老三沉吟道:“將軍,那野狼谷藏個三五千人,突然殺出,確能打咱們個措手不及。若是趁將軍您前出挑戰、營中空虛時來襲,再用上火攻,麻煩不小。不過……”他頓了頓,“那穀子地形咱們的人也不是沒探過,郭淮若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兵進去埋伏,動靜不會小,咱們的遊騎這幾日就沒發現點端倪?”
另一名老兵也道:“是啊將軍,那降卒說得有鼻子有眼,倒像是專為讓咱們知道似的。會不會是郭淮那老小子使的反間計?故意讓這廝來報信,引咱們去野狼谷埋伏,他好在別處下手?或者,乾脆就在野狼谷給咱們設個套?”
程咬金的小眼睛眯了起來,精光閃爍:“俺也是這麼尋思。郭淮用兵,向來穩,突然要玩這手偷襲,還偏偏讓個‘醉酒漏風’的斥候頭目知道,又被咱們輕易抓住……嘿嘿,有點意思。”
他搓著大手,在原地轉了兩圈,猛地站定:“不管他真假,這事兒,得讓陛下知道。趙老三!”
“在!”
“你帶兩個最機靈的兄弟,連夜去陛下大營,把這事原原本本稟報。記住,悄悄地去,別打火把,走小路。”程咬金吩咐完,又對親兵隊長道,“那個降卒,看緊了,但別虧待,套套他的話。另外,今晚營中戒備,比往常加三成暗哨,尤其是左側靠近野狼谷的方向。明日的挑戰……照舊!但俺老程晚點出去,陣勢給俺擺足!”
“諾!”
與此同時,漢軍主力大營,中軍帳內。
李世民尚未歇息,正與剛剛從前沿巡視回來的李績、以及負責後方糧草排程的劉弘基等人議事。李靖已北上,大營的防務和策應主要由李績負責。
“程知節今日罵陣,魏軍仍無動靜。然據細作探知,魏營中軍連日來確有異常調遣,入夜後尤為頻繁,但具體去向不明。”李績稟報道。
“郭淮沉得住氣,是好事,也是壞事。”李世民指尖輕點地圖上洛門魏營的位置,“他不動,我們難尋破綻。但他動,就必有緣故。北邊有藥師虛張聲勢,羌胡那邊,我們的使者應已開始發揮作用。郭淮等待的外援,要麼不來,要麼不穩。他耗不起,就必須求變。”
劉弘基道:“陛下,我軍糧草充足,後路安穩,頓兵於此,時日稍長亦無大礙。只是久則生變,長安曹真、洛陽司馬懿,皆非庸碌,需防其有後手。”
“朕知曉。”李世民目光沉靜,“所以,破局關鍵,還在郭淮身上。要讓他動,還要讓他按我們希望的……”
話未說完,帳外親衛低聲稟報:“陛下,程將軍派斥候頭目趙老三,有緊急軍情密報。”
“宣。”
趙老三風塵僕僕進帳,將程咬金所獲情報及自身疑慮,清晰簡潔地陳述一遍。
帳內幾人聽完,神色各異。
李績眉頭微皺:“野狼谷……此地設伏,確有可能。然此計稍顯刻意,若那降卒是假,郭淮意欲何為?”
劉弘基捋須道:“或是聲東擊西?佯攻程將軍大營,實襲陛下中軍?或是調動我軍,於半道設伏?”
李世民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圖上野狼谷、程咬金大營、自己大營,乃至更遠的渭水上下游之間緩緩移動。帳內燈火跳躍,將他英挺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郭伯濟用兵,不尚奇詭,而重實效。”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他若真欲破局,目標不會是朕的中軍。朕大營堅固,兵力雄厚,他啃不動。程知節的前鋒營,才是相對好咬,又能打擊我軍銳氣的一口。所以,偷襲程知節大營,是真可能的目標。”
他手指點向野狼谷:“但,他不會把寶全押在一次偷襲上。尤其用這等近似兒戲的反間計。若朕所料不差,這降卒,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李績若有所思。
“真,在於郭淮或許真有偷襲前鋒營的打算,甚至可能已派兵進入野狼谷或其附近。假,在於這降卒本身,就是郭淮丟擲來的誘餌。他希望我們相信野狼谷有伏,從而將計就計,派兵去野狼谷反伏擊,或者至少加強前鋒營左側防禦。”李世民眼中銳光一閃,“而他真正的殺招,可能並不在野狼谷,或者,不止在野狼谷。”
他站起身,走到大地圖前,手指順著渭水划動:“程知節大營背靠渭水,正面與我大營相連,左側是野狼谷方向,右側……是渭水河道相對平緩的一處淺灘。郭淮營在渭水上游,若趁夜以輕舟或熟悉水性的死士順流而下,突襲程知節大營右翼,同時,或以小股精兵從正面佯攻牽制,甚至野狼谷方向也真有兵殺出,三面呼應……”
李績倒吸一口涼氣:“水陸並進,多點齊發?若如此,程將軍大營危矣!即便我軍有備,夜中混戰,也難保萬全!”
“郭淮是要下一劑猛藥,一擊打疼朕的先鋒,振作他魏軍士氣,也為他後續固守或談判掙得籌碼。”李世民轉過身,臉上並無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好個郭伯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連環套。這‘鐵刺蝟’,不僅會守,刺也能扎人!”
“陛下,那當如何應對?是否急令程將軍收縮防線,或向大營靠攏?”劉弘基急問。
“不。”李世民斷然搖頭,“他將餌拋給了程知節,朕便從程知節這裡下鉤。傳令程知節……”
他迅速下達一連串指令,語速快而清晰。李績、劉弘基、趙老三凝神細聽,越聽眼睛越亮。
“記住,”最後,李世民對趙老三道,“告訴程知節,戲要做足,要讓他郭伯濟相信,他的餌,我們不僅吃了,還很貪心。另外,通知渭水上下游巡河的舟師,明日天黑後,按第二套方案行事,動靜要輕,動作要快。”
“末將領命!”趙老三肅然抱拳,匆匆離去。
李世民看向李績:“懋功(李績字),你率飛騎軍三千,今夜秘密移至此處山林隱蔽。”他指向地圖上一處,“無論明日野狼谷有無魏軍,何時出現,未得朕號令,決不可動。你的目標,不是野狼谷,而是可能從郭淮大營正面出來的,那支‘纏住’程知節的兵馬。若其出動,待其過半,擊其側後,與程知節反身夾擊,務必吞掉!”
“臣明白!”李績凜然遵命。
“弘基,中軍大營戒備提升至臨戰狀態,多布疑兵,做好應對任何方向襲擊的準備。朕倒要看看,郭淮還有沒有藏著第四手棋。”
“遵旨!”
帳中燈火通明,一道道命令隨著快馬輕騎,悄然沒入隴右的夜色之中。渭水無聲流淌,兩岸軍營燈火如星,平靜的表象下,殺機已如弦上之箭,一觸即發。
翌日,天氣晴好,是個廝殺的好日子。
程咬金果然“如約”出營挑戰。只是比往日晚了小半個時辰,而且帶的人馬似乎比往常更多,旌旗也打得更張揚。罵陣計程車卒依舊賣力,汙言穢語響徹河灘。
魏軍營壘依舊沉默,但有心人似乎能感覺到,那沉默中多了一絲不同以往的緊繃,彷彿一張拉滿的弓。
罵了約一個時辰,日頭漸高。程咬金似乎罵得口乾舌燥,悻悻然地撥馬回營,漢軍挑戰隊伍也隨之撤回,只是隊形似乎比出來時鬆散了些,斥候遊騎的放出範圍也明顯收縮,更多地集中在營壘左翼,即野狼谷方向。
這一切,都被魏軍營壘高聳哨塔上的眼睛,一絲不差地記錄下來,飛速報往中軍。
郭淮一身甲冑,端坐帳中,聽著各處回報。
“漢軍前鋒回營,隊形稍亂,斥候多向左翼野狼谷方向遊弋。”
“漢軍大營方向,未見大規模異動,但轅門守備似乎有所增強。”
“渭水上游未發現漢軍舟師異常,下游巡河漢軍小船數量如常。”
郭淮面無表情,只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劉禪(李世民)果然中計了?至少,他們加強了對野狼谷方向的警惕。這很好。但還不夠,需要再加一把火。
“傳令,今夜子時,按甲案行事。”郭淮沉聲下令,“野狼谷伏兵,子時一刻準時殺出,多舉火把,吶喊要響,但接敵要緩,以弓弩遠端襲擾為主,做出全力猛攻左翼態勢。舟師死士,子時二刻務必抵達預定淺灘,登陸後直撲漢軍前鋒營右翼糧草堆放處,縱火為號。中軍出陣之兵,待其營中火起,正面壓上,纏住程咬金本部。三路並舉,亂其營,挫其鋒,不必戀戰,一擊即走。”
“諾!”帳下眾將轟然應命,憋屈了多日的戰意,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郭淮揮退眾將,獨自走到帳外,望向東方。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劉世民,你能看穿幾步?這第一局,某先拿下了。
夜色,如期籠罩隴右大地。星月無光,正是夜襲的好時機。
程咬金的大營,燈火比往常似乎略少一些,巡營計程車卒腳步聲沉重,透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如常。左翼的柵欄後,人影似乎比平日密集。
子時將近。
野狼谷方向,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胡哨!緊接著,殺聲震天而起,無數火把如同從地底冒出的鬼火,瞬間點亮了谷口,映出憧憧黑影,直撲漢軍大營左翼!箭矢破空之聲頓時響起,射在營柵上咚咚作響,更有火箭竄入營中,引燃了幾處帳篷,火光騰起。
漢軍營中頓時“大亂”,鑼聲、驚呼聲、咒罵聲響成一片,大批士卒匆忙向左翼集結,弓弩手紛紛上柵欄還擊,夜幕下只見人影跑動,火把繚亂。
幾乎在野狼谷殺聲響起的同時,程咬金大營右翼,靠近渭水的黑暗河面上,數十條無燈無火的小船如幽靈般靠岸,數百黑衣勁卒口銜利刃,悄無聲息地躍上河灘,迅猛如豹,直撲營中隱約可見的糧草堆垛。那裡,似乎守衛鬆懈。
然而,就在這群魏軍死士前鋒即將摸到糧草堆旁時,異變陡生!
原本看似空無一物的地面突然翻開,露出一個個淺坑,坑中漢軍弩手冷然現身,機簧響動,密集的弩箭在極近距離暴射而出!同時,四周黑暗中響起沉悶的戰鼓,無數火把驟然點亮,照得河灘亮如白晝,伏兵四起,將數百魏軍死士團團圍住,為首一將,正是程咬金!他手持大斧,哈哈大笑:“龜兒子們,等你家程爺爺好久啦!一個也別放跑!”
河灘頓時陷入混戰,魏軍死士雖悍勇,但遭此迎頭痛擊,又陷入重圍,頃刻間死傷慘重。
幾乎在同一時間,魏軍大營轅門轟然洞開,約三千步騎混合的精兵湧出,在數員魏將率領下,直撲程咬金大營正門,意圖趁亂牽制漢軍主力,接應野狼谷和河灘的偷襲。
這支部隊剛出營門不到一里,側後方黑暗中,猛地響起一片驚心動魄的弓弦震顫之聲,隨後是無數利箭撕裂空氣的尖嘯!李績率領的三千飛騎軍,如同從地獄中殺出的幽靈,自預伏的山林中咆哮而出,直接攔腰撞入魏軍佇列!鐵蹄踐踏,橫刀劈砍,瞬間將魏軍截為兩段!
程咬金大營正面轅門也同時開啟,早已整裝待發的漢軍精銳,在程咬金副將的率領下,反衝而出,與李績飛騎軍前後夾擊!
魏軍這支出營兵馬猝不及防,陷入絕對劣勢,頓時大亂,被殺得人仰馬翻,潰不成軍,殘兵拼命向本營逃竄,漢軍銜尾追殺,直至魏軍營寨弓弩射程邊緣方止。
而野狼谷方向,那看似聲勢浩大的伏兵,在“猛攻”了一陣,發現漢軍營壘左翼抵抗“異常頑強”(其實是早有準備的防禦),又遙遙聽見河灘和正面戰場傳來的喊殺聲與己方潰敗的動靜,心知不妙,攻勢頓時萎靡,很快便在帶隊將領的指揮下,倉皇退入山谷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整個戰鬥,從爆發到結束,不到一個時辰。渭水北岸,火光漸熄,殺聲漸止,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濃郁的血腥氣。漢軍清理戰場,魏軍偷營的三路兵馬,河灘一路幾乎全軍覆沒,正面一路損失過半,野狼谷一路見機得快,損失最小,但也徒勞無功。
漢軍大獲全勝。
當戰報傳到李世民案頭時,天邊已露出魚肚白。李世民仔細看完,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只是淡淡道:“郭淮既已出手,便不會只有這一招。傳令程知節、李績,加強戒備,謹防魏軍狗急跳牆,白日強攻。另,多派斥候,盯緊郭淮大營一切動向,尤其是渭水上下游,以及通往羌氐部落的道路。”
他走到帳外,晨風帶著涼意和淡淡的血腥味。東方天際,朝霞如血,又是一個黎明。
“郭伯濟,第一局,朕拿下了。你這‘鐵刺蝟’,下一招,是繼續縮緊,還是……索性把刺全都炸開來?”
與此同時,魏軍營中,氣氛凝重如鐵。
敗退回營的將領跪在帳中,面如死灰。郭淮坐在帥案後,臉色在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但腰背依舊挺直。
“河灘死士,幾近全沒。正面出擊兵馬,折損三停有二。野狼谷疑兵,無功而返。”郭淮緩緩複述著損失,聲音聽不出喜怒,“好,好一個劉世民。某這拋磚引玉,引出來的,不是玉,是鐵齒銅牙,反咬某一口。”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眾人皆低頭不敢對視,士氣低迷。
“勝敗乃兵家常事。此小挫,不足亂我軍心。”郭淮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然則,劉禪用兵,虛實相間,深得兵法之妙。某等不可再存輕視之心。”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沉默良久。夜襲失敗,意味著靠奇兵速勝打破僵局的企圖落空。劉禪的防禦無懈可擊,甚至將計就計反擺了自己一道。如今,士氣受挫,羌胡搖擺的訊息恐怕也瞞不住多久……
“傳令,”郭淮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全軍謹守營壘,無令不得出戰。多挖壕溝,增設拒馬,哨塔加派雙崗。從今日起,深溝高壘,固守待援。”
“司馬都督的援軍,最遲一月又半,必到關中。曹大將軍也在設法擊破北面漢軍偏師。只要我等守住洛門,將劉禪主力牢牢釘在此地,待援軍一至,內外夾攻,勝負猶未可知!”
“諸君!”郭淮轉過身,目光灼灼,“勝負手,不在這一夜之得失,而在兩月之堅持!守得住,便是大功!守不住,則隴右傾危,吾等皆為罪人!各歸本營,整肅部伍,安撫士卒,但有敢言退或動搖軍心者——斬!”
“諾!”眾將精神一振,齊齊抱拳。儘管新敗,但郭淮的鎮定和清晰的方向,讓他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是的,只要守住,守住就有希望。
郭淮微微頷首,示意眾將退下。當大帳中只剩下他一人時,他挺拔的身姿似乎稍稍鬆懈了一瞬,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固守待援,是當下唯一,也是最穩妥的選擇。但劉禪會給他這兩個月時間嗎?那個彷彿能洞察先機的對手,那個用兵靈動如九天之龍的年輕皇帝,下一步,又會指向哪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地圖,越過洛門,越過渭水,投向更西方的隴山,投向那片羌胡混雜、人心浮動的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