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傾國之力(1 / 1)
朱焱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冰冷依舊,卻似乎掠過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愛卿,起來說話。”
聲音平淡,卻比雷霆更重。
宋天星掙扎著,膝蓋劇痛,幾乎站立不穩,被王承恩攙了一把才勉強立住。
他佝僂著腰,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像一架破舊風箱。
“老臣……斗膽!”
他喘息著,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龍魂之制,非熟工巧匠不能為!三月五萬支……非傾盡皇工內院所有熔爐、耗盡通州、天津、登萊三處官倉銅鐵、徵調天下匠戶不可!”
他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朱焱:“請陛下即刻下旨!著戶部、工部、兵部,凡涉及銅鐵、木料、硝石、硫磺、匠役調撥,一切為龍魂讓路!凡有推諉、拖延、剋扣者……”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立斬!”
“準。”
朱焱只回了一個字。
乾脆利落,如同鍘刀落下。
宋天星身體晃了晃,眼中瘋狂之色更濃:“皇工內院現有匠工三千七百五十六人!日夜兩班,爐火不息,月產龍魂不過千五!欲三月成五萬,需匠工至少一萬五千人!老臣請旨,開匠籍!凡天下匠戶,無論原屬工部、軍器局、內官監,亦或民間散工,但有手藝者,強徵!凡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有臂力、識規矩者,強徵為工役!三月之內,工役之命,皆歸皇工內院!”
這是要刮地三尺,搜盡大明每一分人力!
朱焱眼皮都沒抬:“準。”
宋天星眼中血光更盛:“龍魂銃管需精鐵反覆鍛打百次,耗鐵甚巨!三月五萬支,需精鐵不下百萬斤!現有官倉銅鐵不足三成!老臣請旨,開內承運庫!發內帑銀!著內官監太監分赴江南、湖廣、山西,不惜一切代價,市購銅鐵!凡有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抄家!滅族!”
“準!”
朱焱的目光終於動了動,落在宋天星那張因極度亢奮而扭曲的臉上。
“另,朕的內帑銀,隨你支取。”
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帝王傾國的決絕。
宋天星渾身劇震!
內帑銀!
那是皇帝自己的錢袋子!
他猛地雙膝一軟,又要跪下,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
朱焱不知何時已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遙。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寒潭,倒映著宋天星此刻癲狂而卑微的身影。
“宋卿。”
朱焱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穿透宋天星耳中翻騰的血氣:“朕給你權,給你錢,給你人。”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吐息幾乎噴在宋天星汗溼的額角:“朕只要結果。”
“三月後,朕要在山海關,看到五萬支龍魂。”
“少一支……”
朱焱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如同地獄寒冰摩擦:“朕就剮你一塊肉,補上。”
宋天星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瞬間澆滅了所有狂熱的火焰,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他沒有退縮。
反而猛地挺直了那佝僂的脊背!
佈滿油汙的手掌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迎著皇帝那毫無溫度的目光,從喉嚨深處,擠出最後一絲氣力,嘶聲道:
“老臣,遵旨!若少一支,老臣自剮血肉,獻於陛下階前!”
朱焱直起身,不再看他。
“王承恩。”
“老奴在!”
“擬旨。”
“著宋天星,總攝龍魂銃督造事!賜尚方寶劍!三品以下官吏、匠役,凡有阻撓、懈怠、貪墨者,先斬後奏!戶部、工部、兵部,凡所需錢糧物料匠役,悉聽調遣!違者,斬!”
“另,賜宋卿,參湯一碗,金絲軟甲一副。”
“朕要你活著,把五萬支龍魂,給朕造出來!”
一碗滾燙的參湯,盛在汝窯天青釉蓮瓣紋碗中,熱氣蒸騰,被一位面白無鬚的小內侍小心翼翼地捧至宋天星面前。
碗壁細膩溫潤,映著暖閣昏黃的燭光,也映著宋天星溝壑縱橫、冷汗與淚漬交織的臉。
宋天星枯槁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碗中那圈圈漾開的琥珀色湯水。
御賜參湯!
多少閣老、勳貴在病榻前都難求一碗,如今竟賜予他這滿身機油銅臭的老朽匠頭!
宋天星猛地深吸一口氣,那蒸騰的藥氣裹著君恩滾燙地直衝鼻腔、心肺!
他慌忙跪下謝恩,顫抖的雙手死死捧住那滾燙的瓷碗,滾燙到指腹刺痛也渾然不覺,幾乎是灌向自己的喉嚨!
動作急迫、狂野,甚至帶著一種粗魯,幾滴琥珀色的參湯潑灑出來,淋溼了他胸前的舊袍,留下深色溼痕。
朱焱負手靜立,如同籠罩在一片無聲陰影中的巍峨山巒。
燭影在他年輕而冷硬的臉龐上跳躍,勾勒出如同石刻般的輪廓。
宋天星那不顧儀態、近乎貪婪吞嚥參湯的姿態,那滾燙淚水中翻騰的近乎愚蠢的狂熱,清晰地倒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仁裡。
朱焱的眼神,平靜得如同結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
但王承恩侍立在旁,以他幾十年深宮侍奉練就的毒辣眼光,在那平靜的瞳孔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幾乎湮滅的東西。
那是一縷一閃即逝、如同投入冰水中的火星般的滿意。
不是對忠犬的欣慰。
更像是一位冷酷棋手,終於看到自己落下的那顆關鍵棋子,精準地嵌入了棋局最需要它發出致命一擊的位置!
宋天星終於放下那隻已被他捏得有些發燙的碗,碗內空無一滴。
他臉上淚痕未乾,參湯的灼熱彷彿驅散了骨髓深處的寒意,又或許僅僅是巨大的心理衝擊暫時壓倒了身體的顫抖。
“陛下!”
宋天星的聲音嘶啞破碎,參湯的熱度灼得他咽喉似裂開,卻爆發出非人的決絕:“老臣,即刻返歸皇工!絕不負陛下天恩!絕不負此湯!”
話音落,他不等朱焱任何回應,決然掙扎著爬起。
身形依舊佝僂,腳步依舊踉蹌,但一股前所未有、彷彿要撕碎眼前一切的戾氣從他枯朽的身體裡迸發出來!
那參湯,不再是君恩浩蕩的甘露,而是烙入骨髓的鐵令!
那金絲軟甲,不再是恩寵,而是鎖住他、也鎖住他必須完成任務性命的鎖鏈!
油汙斑駁的袍袖狠狠擦過眼角,抹去最後一點軟弱的水漬,留下汙濁的痕跡。
他頭也不回,跌跌撞撞地衝出西暖閣沉重的大門。
將那無上恩寵,那血腥旨意,連同帝王的冰冷凝視,都遠遠地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