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聖賢以仁義禮智信治天下!豈能以機巧兵戈立國本!(1 / 1)
紫禁城,文華殿。
晨光刺破雕窗花稜,在冰冷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早朝的鐘磬餘音未絕,廷前卻已沸如鼎鑊。
素日裡道貌岸然、講究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朝堂重臣,此刻卻如被捅了窩的馬蜂。
紫袍玉帶擠在一起,鬚髮盡白的老臣鬍鬚顫抖,平日溫潤如玉的翰林清流面紅耳赤,低沉的議論嗡嗡作響,匯成一股壓向御座的暗潮。
“荒謬!荒天下之大謬!”
一名年過七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的老尚書,手中玉笏幾乎捏碎,聲音嘶啞卻帶著雷霆之勢,“千年的規矩!士農工商!工匠何曾敢立朝堂?更遑論賜爵?滑天下之大稽!”
“宋天星不過一巧手工徒!鑽營奇技淫巧,何德何能列於公卿?賜鬥牛服?內帑任取?此乃禍亂朝綱之始!!”
另一位侍郎激動得渾身篩糠,“爵位,乃國之血胤,社稷之尊!豈容玷汙?!”
“陛下莫非被那‘龍魂’銃矇蔽了聖心?”
更有年輕的御史,帶著書生意氣的衝冠怒發,幾乎是哽咽出聲,“聖賢以仁義禮智信治天下!豈能以機巧兵戈立國本!賜爵於匠戶,此例一開,綱常盡毀啊陛下!”
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蔓延。
宋天星獲賜爵位、尚方寶劍的訊息,抽走了支撐這群帝國精英精神世界最隱秘的支柱。
他們賴以安身立命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此刻被人用“龍魂”火銃轟開了一個可怕的缺口。
這個缺口通往的,是他們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深淵,一個以“巧技”而非“道德文章”定尊卑的、冷酷陌生的新世界。
恐慌迅速發酵成寒意刺骨的恐懼。
那柄代表絕對皇權的“尚方寶劍”懸在宋天星腰間,如同懸在所有人心頭的一把滴血的刀。
“貪墨者,斬!”
“阻撓者,斬!”
“三品以下,先斬後奏!”
皇帝那三道冰冷的“斬”字口諭,在森嚴的朝堂餘音中迴盪,如同閻羅的勾魂索。
這是赤裸裸的宣告:誰擋了這五萬支龍魂銃的路,誰的人頭就是鋪路石!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縫。
陽光如熔金般湧了進來,在地面劃出一道刺目的斜線。
在這片刺目的光影交界處,一個佝僂、踉蹌的身影,拖著滿身的油汙和刺鼻的銅鐵腥氣,艱難地挪了進來。
是宋天星。
他顯然剛從熔爐旁鑽出,連御賜的金絲軟甲都未能拂去煙塵。
花白的亂髮被汗水黏在溝壑縱橫的臉頰上,雙眼佈滿通紅的血絲,嘴唇乾裂出血口,指縫裡嵌滿難以洗去的黑膩油垢,身上那件濺滿金屬粉末和黑色機油斑塊的舊袍,散發出濃烈的金屬鏽味和煤煙氣息。
他就這樣突兀地站在了錦繡輝煌的文華殿中心。
滿殿沸騰的聲音瞬間凍結!
所有目光,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鄙夷、乃至赤裸裸的厭惡,如同無數冰冷的針尖,狠狠刺在這個工匠身上。
“是他……?”
“如此腌臢……”
“沐天恩至此,竟不修邊幅……”
竊竊私語比高聲斥責更鋒利。
大殿之上,朱焱端坐如磐石。
冕旒垂下的玉藻遮掩了他大半面容,無人能窺見那深邃眼神中的半分情緒,唯有一種山嶽般的絕對威壓瀰漫在御座之上。
宋天星對這一切恍若未聞,或者說,那刻骨的壓力早已燒乾了他感知外物的神經。
他只是機械地、笨拙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紫金磚上,聲音嘶啞得如同鏽鐵摩擦:
“臣宋天星,叩謝皇恩!”
殿內死寂。
這卑微的一叩,彷彿一記無形的耳光,重重扇在滿朝朱紫臉上!
那些引經據典、義憤填膺的怒火,那些關乎禮儀綱常的千年大義,在這滿身機油、卑微到塵埃裡的叩首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朱焱的目光,如同穿越了虛空,落在那片低伏的油汙背影上,又似乎掃過殿內所有僵硬的表情。
殿內死寂無聲。
宋天星那身沾滿機油與爐灰的舊袍,在滿殿錦繡朱紫的映襯下,像一塊被粗暴丟棄在織金地毯上的骯髒抹布。
他低伏的脊樑,那因長期伏案敲打而佝僂的弧度,如同一根刺,紮在每一個冠冕堂皇的朝臣眼中。
空氣凝固得如有實質,沉重的呼吸聲和吞嚥口水的細微響動清晰可聞。
那張被玉藻珠串半掩的年輕帝王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懸於九霄俯瞰眾生的冰冷玉像。
但就是這片毫無波瀾的平靜,比最鋒利的雷霆更能讓滿朝文武感受到骨髓裡的寒意。
他們太熟悉了。
這三年。
從血洗京營開始,到東林逆黨的人頭在刑部大牢外堆成山丘,再到清算晉商、追繳遼餉時那些被抄家滅族、九族死盡的地方大族……每一滴血都染紅了崇禎皇帝登基的階梯,每一步都踏著累累白骨。
他們不敢忘。
那個在文震孟率眾死諫、聲淚俱下請求收回礦監稅使任命時,連奏疏都未曾聽完,只是眼皮懶懶一抬,輕飄飄吐出“梟首,傳示九邊”幾個字的皇帝。
那個在韓爌試圖以祖宗成法、天理倫常勸阻追繳田畝清查時,平靜地讓錦衣衛當著百官的面,當場杖斃了幾個跳得最歡的給事中,隨後將韓獷拖下去關押在了詔獄,讓血沫濺溼了紫宸殿金磚的皇帝。
那份冷酷絕情,刻進了所有幸存者的骨頭裡,磨成了隨時能刺破咽喉的骨針。
誰不怕死?
殿角,都察院御史陳演,面色慘白如金紙,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滾落,他下意識地想向前一步,口唇蠕動。
就在昨夜,恩師府上幾位江南致仕的清貴老臣聯名遞來的密信,字字泣血,痛斥此乃亡國之舉!
但此刻,當他想啟唇發聲時,腦子裡卻像過電般閃過無數畫面,錦衣衛繡春刀寒光迸現,帶血的人頭在宮門旗杆上無聲搖晃,詔獄中無日無夜的慘嚎……一股寒氣從丹田直衝天靈蓋,喉嚨裡彷彿被塞入了一塊燒紅的鐵,灼痛到窒息!
所有的氣血、所有的義憤,在這瞬間被冰冷的死亡恐懼徹底澆滅。
他雙腿一軟,若非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死死撐住他的胳膊肘,他幾乎當場癱軟下去!
那支撐胳膊的同僚,自己也是指尖冰涼,抖得如同風中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