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閉關（1 / 1）
喧囂戰場驟然死寂。
截教眾仙隕落，血腥氣混合著破碎的仙靈本源、寂滅佛光殘燼以及那股沖天不散的截教怨戾，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
羅陽獨立虛空，青袍獵獵，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狼藉的修羅場。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那片被暗金寂滅佛光徹底沖刷過的區域。
虛空之上，不見屍骸。
只有一層厚厚的、粘膩的灰燼。
那是截教三千隨侍仙被大日如來汙穢佛光焚滅後遺留的殘渣。
灰燼之上，一道道扭曲、痛苦、不甘的怨戾之氣如同黑色的荊棘，扭曲盤旋，無聲尖嘯。
它們並非無形，而是凝聚成一張張模糊卻猙獰的面孔輪廓，在焦土的上空扭曲翻滾，試圖掙脫這片葬身之地，卻又被無形的因果之力死死錨定。
而在那灰燼焦土的最中心，一片異常刺目的區域。
那裡唯有一片深紫色的雷霆烙印！
烙印形狀，依稀可見一隻怒睜的獨目，獨目輪廓邊緣，還殘留著幾縷淡金色近乎透明的雷霆本源，如同凝固的淚痕。
烙印深處，幾塊黝黑、佈滿蛛網般熾白裂痕的金屬碎片，那是蛟龍金鞭最後的殘骸，鞭首的蛟龍雕刻早已粉碎，唯餘一點扭曲的龍形印記，似是聞仲最後的不屈與守護意志。
此地無聲。
卻比任何戰場嘶吼，更令人心悸！
三千道怨魂的哀嚎！
聞仲神目中那道貫穿天地的雷殛！
金鞭炸裂的毀滅！
三千截教慘死的絕望！
這些，構成了一幅由怨戾、守護、毀滅、犧牲交織而成的命運悲歌！
這幅悲歌，如同最鋒利的刻刀，狠狠刺入羅陽那萬古玄冰的道心！
轟——！！！
羅陽深邃如淵的星眸之中，那輪永恆流轉的混沌因果之輪，驟然停滯！
並非外力所阻！
而是被眼前這幅由截教之血、之魂、之怨、之守護所書寫的殘酷命運圖景強行卡住！
因果之輪每一次試圖流轉，碾過的都是聞仲最後雷殛撕裂太極圖的決絕！都是那三千扭曲怨魂無聲的詛咒！都是無當與趙公明眼中燃燒的血淚與玉石俱焚的瘋狂！
剎那間！
羅陽眼中所見，不再僅僅是血染的淇水！
那焦土怨魂、雷霆烙印、破碎金鞭，驟然分解重組！
化作億萬根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沾染著血與火纏繞著怨與煞，卻又內蘊一絲不屈守護微芒的命運絲線！
這些絲線一端深深扎入那焦土怨戾之中！
另一端，有的混亂無序地飄散於虛無，有的則扭曲著頑強地向上延伸，試圖刺破某種無形而厚重的蒼穹壁壘！
那壁壘冰冷堅固，散發著天道定數的漠然威嚴，正是封神榜所化的命運囚籠！
“命運…！”
羅陽口中，吐出兩個字。
聲音低沉，彷彿蘊含著混沌初開時的第一聲嘆息。
他緩緩抬起手。
並非操控力量。
而是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虛空，如同拂過那些無形的命運絲線…
指尖所觸，怨戾的冰冷，如同毒針刺骨；守護的熾熱，如同星火灼魂；毀滅的狂暴，在撕裂神魂；犧牲的悲壯，重若星辰…
更有那無數絲線試圖刺破囚籠壁壘時傳來的絕望掙扎，還有壁壘本身那亙古冰冷的阻力！
這些截然相反、衝突激烈的“觸感”，如同億萬道混雜的洪流，衝擊著羅陽的道心！
嗡——！！！
羅陽頭考試的嗎，古樸石斧驟然顯現，隨即發出一聲低沉卻洞穿靈魂的嗡鳴！
斧身之上，那些原始的鑿痕深處，一點混沌星芒無聲亮起！
這星芒非是向外彰顯威能，而是向內，瞬間點燃了羅陽體內那沉寂於開天闢地本源最深處的混沌印記！
“原來…如此…”
羅陽眼中，停滯的因果之輪轟然逆向旋轉！
倒映出的不再是破碎的戰場。而是盤古大神開天闢地力竭重傷之際，被那湮滅黑暗偷襲混沌神軀崩解之後，一絲不屈意志化為洪荒山河的畫面！
也是道祖鴻鈞紫霄宮白眉深鎖，造化玉碟上混沌吞天軌跡蔓延的憂懼！
同時更是是玄黃槍成，人族氣運長河奔湧，蒼穹烙印混沌祖龍守護卻依舊難改封神榜束縛的宿命枷鎖！
更是此刻淇水之畔，三千截教仙灰飛煙滅、聞仲神目泣血自毀…所共同奏響的一曲在定數囚籠中，瘋狂掙扎咆哮卻終被無情碾壓的悲愴！
盤古的隕落！
道祖的憂懼！
人族的枷鎖！
截教的輓歌！
這四幅跨越萬古、看似毫不相干的命運圖卷，此刻在羅陽逆向旋轉的因果之輪中，如同樞紐強行貫穿連結！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混沌深淵中炸開的第一縷開天曙光，帶著洞穿萬古宿命的冰冷與沉重，狠狠貫入羅陽的道基核心！
“命運…”
“非…天道…定數…”
“…非…因果…輪迴…”
“…乃…枷鎖…與…掙脫…”
“…碾壓…與…不屈…”
“…既定…之…囚…”
“…與…”
“…破囚…之…劫！”
“…此劫…”
“…不在…他處…”
“…便在…此…心…此…道…此…斧…之中！”
最後一句，如同混沌驚雷，在羅陽識海最深處炸響！
轟——！！！
羅陽周身，那淵渟嶽峙、萬古不變的混沌道韻轟然劇變！
不再是絕對的平靜！
而是沸騰！咆哮！如同醞釀著湮滅諸天風暴的混沌劫海！
頭頂那柄石斧嗡鳴更甚！
斧身亮起的混沌星芒瘋狂流轉，與主人沸騰的氣息共鳴！
一股足以撕裂洪荒、埋葬聖道的恐怖威壓，不受控制地洩露而出！
血浪轟然倒卷，隨即凝固在空中！
怨戾黑氣被在這股力量之下，瞬間凍結，整個空間都在這種超越了混元境界的威壓下呻吟扭曲！
“回島！”
“…閉…關——！！！”
羅陽的聲音，如同兩塊混沌玄冰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沒有看那些怨氣一眼，不再停留！
一步踏出！
腳下空間無聲碎裂，一道由沸騰混沌劫海與石斧開天鋒芒共同開闢的混沌星劫甬道瞬間成型！
身影連同那柄嗡鳴咆哮的石斧，瞬間沒入甬道消失無蹤！
玄黃島。
亙古流轉的混沌星核，在羅陽踏入島嶼的剎那猛地停滯！
隨即！
如同甦醒的滅世巨獸，瘋狂咆哮旋轉！
億萬年垂落的星輝瀑布不再是溫順的匹練，而是化作億萬條燃燒著混沌星火、纏繞著開天斧罡、內蘊沸騰劫海意志的毀滅光矛！
光矛扭曲纏繞，將羅陽盤坐的雲床徹底包裹！
最終…凝聚成一個直徑不知幾萬裡，表面流淌著億萬混沌星璇劫紋與開天斧痕，內部劫海沸騰斧意斬道，還有因果絲線纏繞在咆哮，散發著毀滅與新生、禁錮與突破終極矛盾氣息的混沌…星劫之繭！
繭成！
整個玄黃島瞬間歸於一種死寂般的凝固！
島嶼上空混沌星雲不再流淌…
…時間彷彿被徹底凍結…
…唯餘那枚巨大無朋、緩緩脈動的混沌星雲在流轉不息，如同一顆正在孕育著足以顛覆洪荒撕裂既定命運，終極變數的混沌之胎！
碧遊宮前，紫芝崖畔。
通天教主獨立於翻湧的雲海之上，青袍獵獵，背後的誅仙四劍早已不再嗡鳴，而是陷入了一種沉寂到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雙曾洞穿萬古、燃燒著不屈截天之意的星眸，此刻穿透無盡虛空，死死釘在那片狼藉的虛空之上。
他看到了。
那沖天不散的怨戾黑氣，如同三千道永不瞑目的詛咒。
那烙印於虛空中央、深紫色的雷霆獨目印記，凝固著聞仲最後的決絕與守護。
那十幾塊黝黑、佈滿毀滅裂痕的蛟龍金鞭碎片，散落在灰燼之中，無聲訴說著剛烈的隕落。
還有玄都狼狽遁走的陰陽道虹，大日如來燃血逃竄的汙穢血光以及那柄最後時刻降臨、磕飛聖人至寶、卻又放任仇敵遁走的混沌石斧！
一股混合著滔天怒火、刻骨悲愴、無邊失望與冰冷徹骨自嘲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寒流，自通天教主周身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碧遊宮。
紫芝崖下的雲海，瞬間凝結成冰晶。
階下，肅立著劫後僅存的截教核心。
多寶道人，這位曾代掌教務的大弟子，身披赤金道袍，面容敦厚，往日溫潤的眼中此刻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波瀾。
他身後，金箍仙、毗蘆仙、虯首仙、靈牙仙、烏雲仙、金光仙、長耳定光仙等隨侍七仙，氣息不一，或兇戾，或陰沉，或悲憤，或茫然，目光皆低垂，不敢直視崖上那道淵渟嶽峙卻又散發著無盡冰寒的身影。
死寂。
壓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
多寶道人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師尊，聞仲與三千同門…”
“…他們…死得太慘…”
“西方大日如來，倚仗聖人法寶…七寶妙樹、接引神幢…行此卑劣絕戶之計…”
“…玄黃聖人雖至…”
“…卻只救走無當師姐與公明…”
“…任由仇敵遁走…”
“…任由同門…化為飛灰…怨戾纏身…不得超生…”
他的話，如同落入滾油的冰水。
金箍仙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目佈滿血絲，聲音嘶啞。
“大師兄所言極是！那西方禿驢算什麼聖人門徒？不過是仗著聖人賜寶！若我截教有那般重寶護持，何至於…何至於讓讓三千同門灰飛煙滅！”
毗蘆仙臉上肌肉抽搐，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茫然與動搖。
“西方…準提、接引二位聖人…待門下何其慷慨！重寶相賜，不惜親自插手！反觀我截教…我等僥倖殘存，卻如同喪家之犬…連為同門復仇都…”
他說不下去了，但未盡之言，如同毒刺，紮在每一個在場者的心頭。
靈牙仙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喃喃自語，
“西方…不是正道…如此…護短…”
烏雲仙、金光仙低頭沉默，身軀卻在微微顫抖。
長耳定光仙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虯首仙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裂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充滿了不甘與憋屈！
這些話語，這些細微的情緒波動，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精準無比地刺向崖頂那道身影！
通天教主緩緩緩緩轉過身。
青袍拂動。
星眸之中，倒映著階下弟子們低頭的身影，倒映著他們眼中那份雖不敢明言卻赤裸裸存在的怨懟、失望、動搖、乃至一絲對西方護短行徑的隱晦嚮往！
“呵…”
一聲極輕、極淡、卻彷彿凍結了時空的冷笑自通天教主唇邊逸出。
那笑聲中蘊含的複雜情緒，讓多寶等人都忍不住身軀一顫！
是失望？
是悲涼？
還是一種看透宿命後的極致嘲諷？
通天眼中的神采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曾燃燒萬古的截天意氣彷彿澆滅了大半。
他目光掃過聞仲最後爆發的方向，掃過那三千怨魂盤旋的虛空，又掃過階下這些心思各異的弟子，心中暗歎。
“可憐…”
“…吾舍了他們…”
“…為爾等…擷取一線生機…”
“…留下…這…碧遊…道場…”
“…原以為…”
“…殘軀可續…薪火不熄…”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絲毫起伏，卻比雷霆怒吼更令人心膽俱寒。
“然…”
“…爾等心中…”
“…嚮往的…卻是那…倚仗聖寶…橫行無忌…屠戮同道…亦能全身而退…視門下性命如草芥…只為利益便可背棄盟友…的…偽…道！”
“偽…道！”
最後二字，如同九幽寒冰炸裂，帶著洞穿靈魂的冰冷與譏誚！
階下眾人，包括多寶在內，無不面色煞白，身軀劇震！
通天教主的目光，彷彿剝開了他們所有的偽裝，將那點深藏的、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心思赤裸裸地晾曬出來！
通天教主緩緩抬頭，望向那被劫雲與怨氣籠罩的洪荒天幕。
天數封神，爾他們既覺那西方才是聖道歸宿…
那便…由他們去就是！
想到此處，他不再看階下眾人一眼！
一步踏出！
腳下凝結的萬里雲海轟然化為齏粉，背後的誅仙四劍劍鞘無聲碎裂！
“鏘——！！！”
“鏘——！！！”
“鏘——！！！”
“鏘——！！！”
四聲穿金裂石、響徹洪荒諸天、蘊含著萬古不甘與滔天殺意的劍鳴，如同四條被囚禁億萬載的太古兇龍同時掙脫枷鎖！
“眾弟子聽令，入淇水戰場，佈下大陣，顯截教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