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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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關的城樓在暮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多爾袞勒住馬,看著那座他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靠近的關城,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身後只剩下五個親兵了,又跑了兩個,不知是走散了還是跑了。

“貝勒爺,明軍會不會……”一個親兵小心翼翼地問。

多爾袞沒說話。他也不知道明軍會不會開城門。他是來投降的,可人家不一定收。他打了十幾年的仗,殺過多少明軍,他自己都數不清。現在他來投降,人家憑什麼信他?

城門忽然開了。

不是那種慢慢開啟,是轟然洞開,像一張大嘴。吊橋放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多爾袞愣住了。他看見城門裡湧出無數火把,把暮色照得通紅。火把後面,是密密麻麻的騎兵,清一色的黑馬,清一色的黑甲,手裡舉著馬刀,刀鋒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

多爾袞的手按上了刀柄。他身後的親兵也拔出了刀。五個人,對著數不清的騎兵。

“別動。”多爾袞說。他看見了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明黃色的龍袍,騎在一匹白馬上,手裡沒有刀,沒有槍,只有一根馬鞭。他勒住馬,看著多爾袞,笑了。

“多爾袞,朕等你很久了。”

多爾袞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他翻身下馬,單膝跪下。

“罪臣多爾袞,叩見大明皇帝。”

雲嘯沒有下馬,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多爾袞,你打了十幾年仗,殺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多爾袞低著頭,不說話。

“你不知道,朕知道。”雲嘯說,“崇禎二年,你入塞,破遵化,殺了一萬三千人。崇禎八年,你入塞,破昌平,殺了兩萬一千人。崇禎十一年,你入塞,破濟南,殺了十三萬人。這還不算遼東的,不算朝鮮的,不算蒙古的。你手上沾的血,夠把這條護城河染紅了。”

多爾袞的頭更低了。

雲嘯忽然笑了:“可朕不殺你。”

多爾袞抬起頭,看著他。

雲嘯指了指身後的騎兵:“朕帶了十萬人。十萬精兵,複合弓,手榴彈,關寧鐵騎,京營,陷陣營。你說,這十萬人,能不能踏平盛京?”

多爾袞看著那一片黑壓壓的騎兵,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那些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馬刀。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他的臉色變了,聲音有些發顫:“皇上,盛京只有兩萬多人,還都是老弱殘兵。豪格把精兵都帶走了,城裡……”

“朕知道。”雲嘯打斷他,“朕就是在等他出來。”

多爾袞愣住了。

雲嘯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多爾袞,朕給你一個機會。你帶路,打盛京。打贏了,朕封你為王。”

多爾袞跪在那裡,渾身都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恨。他想起多鐸,想起阿濟格,想起那些死在豪格刀下的兄弟。他的眼睛紅了。

“皇上,罪臣……罪臣願為皇上效勞!”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雲嘯把他扶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起來吧。從今天起,你是朕的人了。”

十天後,盛京城下。

豪格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明軍,臉白得像紙。十萬,至少有十萬。旌旗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得城牆都在抖。他沒想到,明軍會來得這麼快。他更沒想到,多爾袞會跟明軍一起來。

“多爾袞!”他站在城牆上,指著那個騎馬走在最前面的人,聲音都變了,“你投了明軍?你對得起愛新覺羅家的列祖列宗嗎?”

多爾袞抬起頭,看著城牆上那個身影。他想起多鐸,想起阿濟格,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他的眼睛紅了,可他沒有喊,只是轉過頭,對雲嘯說:“皇上,攻城吧。”

雲嘯搖搖頭:“不急。等。”

多爾袞不明白等什麼,可他沒有問。他知道,這個皇帝不喜歡別人問為什麼。

夜裡,豪格在城中召集諸將。代善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嶽託站在他身後,臉色鐵青。

“代善,你手下還有多少人?”豪格問。

代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正紅旗還有三千人,鑲紅旗還有兩千人。”

豪格的臉色更難看了。五千人,加上他自己的兩黃旗,勉強能湊一萬。一萬對十萬,怎麼打?

“嶽託,你呢?”豪格又問。

嶽託冷冷地說:“鑲紅旗的人,都在這兒了。”

豪格咬了咬牙,正要說話,一個親兵跑進來:“貝勒爺,明軍攻城了!”

豪格的臉色一變,抓起刀衝了出去。

城下,明軍的火炮開始轟擊。一顆顆炮彈砸在城牆上,碎石亂飛。城上的守軍被炸得抬不起頭。雲嘯騎在馬上,舉著千里鏡看著那座城,看著城牆上那些慌亂的人影。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

“傳令,天明時分,總攻。”

天快亮的時候,豪格帶著人衝上了城牆。炮彈還在飛,箭矢還在射,手榴彈還在炸。他的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可他還是不退。因為他知道,退一步,就全完了。

代善帶著正紅旗的人守在城北。嶽託帶著鑲紅旗的人守在城南。兩邊都沒有動靜,明軍沒有攻北門,也沒有攻南門。代善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明軍大營,看了很久。

“爹。”嶽託走過來,“明軍為什麼不打我們?”

代善沒說話。他也在想這個問題。明軍十萬,他們五千,要是想打,早就打了。可他們不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那個從京城來的訊息——皇上派了使臣去了盛京,見了豪格。使臣走了,豪格就動手了。然後多爾袞跑了,投了明軍。再然後,明軍就來了。一環扣一環,扣得太緊了。

“爹?”嶽託又叫了一聲。

代善轉過頭,看著兒子,忽然問:“嶽託,你覺得,豪格能贏嗎?”

嶽託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代善笑了,笑得很苦:“我也覺得他不能贏。”他轉過身,看著城南的方向。那裡,鑲紅旗的人正在等著,等著他的命令。

“傳令下去,開城門。”

嶽託愣住了:“爹?”

“開城門。”代善的聲音很平靜,“迎明軍入城。”

天明時分,兩紅旗的城門開了。明軍從北門、南門同時湧入,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代善帶著正紅旗的人跪在路邊,把刀放在地上。嶽託帶著鑲紅旗的人跪在他身後。

雲嘯騎在馬上,從他們面前走過。他勒住馬,低頭看著代善。

“代善,你起來。”

代善站起來,躬著身子。

“你的兵,朕收了。你,朕也收了。”雲嘯看著他,“你幫朕打豪格,朕不殺你。”

代善跪下了:“臣,叩見皇上。”

城中央,豪格還在抵抗。他的兩黃旗被圍在皇宮裡,四面都是明軍。他的兵越來越少,他的刀越來越重,他的眼睛越來越紅。他知道,他輸了。

“豪格!”多爾袞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你出來!你殺我兄弟的時候,沒想過有今天吧?”

豪格站在大殿門口,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明軍,看著站在最前面的多爾袞。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

“多爾袞,你投了明軍,你對得起愛新覺羅家的列祖列宗嗎?”他的聲音很尖,像刀子在玻璃上劃。

多爾袞的臉抽搐了一下,拔出刀:“豪格,你出來!”

豪格沒出去。他轉過身,走回大殿裡。他的親兵跟在後面,沒人說話。他坐在龍椅上,看著這座他還沒來得及坐熱乎的宮殿,忽然嘆了口氣。

“放火。”他說。

親兵愣住了。

“放火!燒了!”豪格吼起來。

火很快燒起來了。濃煙滾滾,火光沖天。豪格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火舌舔著柱子,舔著橫樑,舔著屋頂。他沒有動。他的親兵也沒有動。他們都坐在那裡,等著火來。

多爾袞站在外面,看著那片火光,看著那座正在燃燒的宮殿,忽然跪下了。不是跪明軍,是跪那座宮殿。他跪了很久,直到火滅了,直到煙散了,直到有人從廢墟里拖出豪格的屍體。他站起來,走到那具屍體前,低頭看著。豪格的臉被燒得面目全非,可他認得。他認得那身甲冑,那柄刀,那枚印。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多鐸,哥替你報仇了。”

慶功宴設在盛京皇宮裡。大殿被燒了,可偏殿還在。雲嘯坐在主位上,代善坐在他右手邊,多爾袞坐在他左手邊。金小川、吳三桂、狗剩、石頭,還有陷陣營的人,坐滿了偏殿。

酒過三巡,雲嘯站起來。所有人都站起來。

“這一仗,打得好。”雲嘯舉起酒碗,“朕敬你們一杯。”

眾人齊聲說:“謝皇上!”一飲而盡。

雲嘯放下酒碗,看著代善:“代善,你功勞不小。朕封你為順義侯,世襲罔替。”

代善跪下:“臣謝皇上隆恩。”

雲嘯又看著多爾袞:“多爾袞,你功勞也不小。朕封你為歸義伯,世襲罔替。”

多爾袞跪下:“臣謝皇上隆恩。”

雲嘯笑了:“起來,都起來。喝酒。”

酒宴繼續。觥籌交錯,笑聲不斷。代善喝了很多,臉紅了,話也多了。多爾袞也喝了很多,可他的眼睛始終是亮的,亮得不像喝了酒的人。

夜深了,酒宴散了。雲嘯回到住處,王承恩跟在後面。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主子爺,該歇了。”王承恩小聲說。

雲嘯沒動。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傳代善來。”

王承恩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代善來了,跪在地上,不知道皇上找他什麼事。雲嘯沒有讓他起來,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很久。

“代善,朕問你一件事。”

“皇上請問。”

“多爾袞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代善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多爾袞,能打仗,能帶兵,在八旗中威望很高。”

雲嘯點點頭:“你覺得,朕能用他嗎?”

代善沉默了。他不知道皇上是什麼意思。是想用,還是不想用?

雲嘯替他回答了:“朕不能用他。他是後金的貝勒,是愛新覺羅家的人。他今天能投朕,明天也能投別人。”

代善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雲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代善,朕交給你一件事。”

代善趴在地上:“皇上請吩咐。”

“殺了多爾袞。”

代善的身子一僵。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看著雲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狠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說,朕也沒辦法。

“臣……遵旨。”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轉身走了。雲嘯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王承恩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主子爺,代善會動手嗎?”

雲嘯沒回答。他看著窗外的月亮,過了很久,才說:“他會的。因為他知道,朕說的話,從來算數。”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慘叫。很短,很輕,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雲嘯轉過身,走回床邊,躺下。

“主子爺,不出去看看?”王承恩問。

“看什麼?”雲嘯閉上眼睛,“睡覺。”

王承恩不敢再問了,吹滅了燈。黑暗中,雲嘯的眼睛還睜著。他看著頭頂的橫樑,看了很久。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被子下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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