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嘴硬心軟(1 / 1)
陸時年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按在碗沿上的那隻手。
“我來洗吧。”
林菀把碗筷從他手裡搶了過來。
“這大清早的,飯是你跑腿去食堂打回來的,火是你生的,連這屋子也是你掃的。我這光張嘴吃白食就算了,吃完抹嘴就走,要是連個碗都不洗,那多不好意思?”
林菀說得理直氣壯。
她這人向來講究個禮尚往來。別人敬她一尺,她能還人一丈。
陸時年理都沒理林菀那隻伸過來的手。
他腰一側,就把那幾個搪瓷碗給護到了自己懷裡。那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愣是沒讓林菀摸著個碗沿。
“還是我去吧。”
陸時年低頭看著林菀,聲音沉得像悶雷。
“我手快,兩下就完事。你回屋收拾你的,別在這兒磨嘰。要是誤了班車,咱們得在路邊等上一陣,那風能把你臉皮給刮裂了。”
林菀見他那副樣子,心裡頭覺得好笑。這男人,洗個碗還要搶著幹。
“行,既然陸營長覺悟這麼高,那我就不跟你爭了。”
林菀把手往大花襖的兜裡一揣,也沒再糾結,轉身就進了東屋。
灶房裡很快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陸時年蹲在水池子邊上,大手抓著絲瓜瓤子,在那兒用力地蹭著碗底。那動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平時在連隊裡沒少自個兒動手的。他一邊洗,一邊還支著耳朵聽著東屋的動靜。
屋裡靜悄悄的。
林菀進了屋,先是把那個有些掉色的小皮箱給合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個斜挎著的碎花小布包。
這個包是她從老家帶過來的。裡頭裝著林大強塞給她的幾十塊錢。雖然不多,但在這年月也算是一筆鉅款。除此之外,還有那張被她疊得整整齊齊的結婚證。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那張紅紙。
其實昨晚她一回房間,就著那盞昏黃的燈火,從布包裡掏出了紙筆。
在老家的時候,林大強和林母心裡頭那是真惦記這個閨女。她既然已經到了大西北,不管以後這婚離不離,這平安信是必須要寄回去一封的。
她在信裡寫得挺簡單。就說軍區挺大,陸時年對她也還成,讓家裡別掛念。至於離婚的事兒,她在信末尾提了一嘴,說現在的政策變了,以後沒準兒能回城。
她相信林大強能看懂她的意思。
林菀把信封好,塞進挎包裡,又對著窗子上的小鏡子理了理頭髮。
那張滿是紅疙瘩的臉在鏡子裡晃了一下。
林菀對自己這副尊容倒是挺滿意,這簡直是天然的擋箭牌。
“收拾好沒?”
堂屋裡傳來了陸時年的喊聲。
他已經洗好了碗,正站在桌子邊上。
“來了。”
林菀應了一聲,跨上小包就走了出去。
陸時年本來以為這女人還得在那兒抹個粉、描個眉啥的。他那幫戰友的媳婦,每次進城都得折騰個把小時。
沒想到林菀出來得這麼快。
陸時年打量了她一眼。還是那件灰撲撲的花襖,還是那雙千層底的布鞋,就是腰間多了個挎包。
“走吧。”
陸時年也沒多廢話,帶頭走出了院子。
上午的風吹著還是挺冷的。
剛一出門,那風就順著領口往裡鑽。林菀縮了縮脖子,緊緊跟著陸時年的步子。
“陸營長,郵局在哪?”
林菀快走兩步,湊到陸時年身邊問了一句。那風吹得她嗓子眼兒有點發幹。
陸時年慢下了腳步,斜了她一眼。
“咋?剛到這就想著給家裡寫信了?”
“那可不。我是我爸媽的心頭肉,我要是沒個聲,他在老家該睡不著覺了。”
林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透著股子嬌憨。
陸時年心裡頭那根弦被撥了一下。
他想起自個兒當兵頭幾年,也是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往家寄信。
“在大樓後頭。正好順路,帶你去。”
陸時年帶著林菀繞過一排排紅磚營房。大院裡的郵局不大,就一個櫃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辦事員正坐在裡頭。
林菀走過去,從兜裡掏出信封,又買了張郵票,認認真真地貼了上去。
貼完,她還用手心使勁兒在上面壓了壓。
陸時年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那幅專注的樣子。
他發現這女人其實挺心細。
要是…
陸時年趕緊打斷了自個兒的想法。想啥呢,說好了要離的。
“寄好了?”
陸時年見她把信投進綠色的郵筒,問了一句。
“成了。咱們走吧。”
林菀拍了拍手,如釋重負。
兩人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通往市裡的班車已經停在那兒了。
那是輛老式的解放牌大客車,車頂上還頂著個巨大的行李架。這會兒車下頭已經圍了不少人,大都是趁著休假進城採買的軍屬和戰士。
“人真多。”
林菀皺了皺眉。她這人最煩擠這種人滿為患的車,那味兒太沖。
陸時年倒是習慣了這種場面。
“快跟上。”
他護著林菀,硬是從人群裡擠出一條路。
車門一開,林菀像條滑溜的小魚,呲溜一下就鑽了進去。
車廂裡還沒坐滿。
林菀眼尖,一眼就瞅見了倒數第三排有個靠窗的位置。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屁股坐下,把小包往大腿上一橫。
“陸營長,這兒!”
她衝著還在後頭被人擠著的陸時年招了招手。
陸時年走過來,就站在她旁邊的過道上,一隻手拉著頭頂的扶手。
他個頭太高,站在車裡得稍微低著頭。
就在這時,車門口又上來一波人。
一個穿著藏青色列寧裝,燙著捲髮的軍嫂,拎著個沉甸甸的網兜走了過來。
這軍嫂姓張。她男人是團部的副團長。平時在大院裡自詡是老資格,最愛拿腔拿調。
張嫂子今天進城是要去買進口的毛線,心裡正盤算著呢,一抬眼,正巧就看見了林菀佔了座位。
她本來覺得那位置挺好。
可當她看清林菀那張滿是紅疙瘩的臉時,那眼裡的嫌棄簡直都要溢位來了。
“哎喲,這是哪家的親戚啊?長成這樣也敢往人堆裡鑽。”
張嫂子沒急著找別的位子,反而站在過道中間,把手裡的網兜往林菀前面的椅背上一磕,那聲音陰陽怪氣的。
陸時年眼神一沉,剛想開口。
林菀坐在那兒,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在那兒低頭摳著指甲縫。
張嫂子見林菀沒搭理她,這心裡頭火兒更大了。
在大院裡,誰見著她不還得喊聲張嫂子?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素質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