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番外篇四:帕提亞學者大秦帝國遊記(下)(1 / 1)
記錄者:帕提亞王國宮庭學者、使節團正使埃塞克
地點:大秦帝國首都·咸陽
時間:昭武二十二年·夏末至秋初
【第35日:沉默的戰場】
今天,那位名叫程邈的嚮導帶我們去了一個讓我至今都感到靈魂戰慄的地方。不是刑場,也不是軍營,而是一個叫“貢院”的地方。
賽勒斯問我:“老師,秦人是在準備祭祀嗎?”
不怪這孩子這麼問。天還沒亮,咸陽城的街道就被擠滿了。成千上萬穿著各色衣服的年輕人——有的穿著絲綢,顯然是貴族;更多的是穿著粗布麻衣,甚至鞋子上還沾著泥土的農夫——他們手裡沒有拿著劍,而是拿著一種叫“筆”的木杆和一疊薄薄的“紙”,排著長隊,安靜得可怕。
程邈告訴我,這是“大考”。
諸神在上,我很難向泰西封(帕提亞首都)的那些老頑固們解釋這是什麼。簡單來說,秦國的皇帝陛下,把選拔官員的權力,從貴族手裡搶了過來,放在了幾張紙上。
我們獲准在遠處的高樓上觀看。貢院的大門一開,數千人湧入,沒有喧譁,只有衣袍摩擦的聲音。
我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在進門前跪在地上,親吻了門口的石階。程邈說,那人的父親是個鐵匠,若在二十年前,他這輩子註定只能打鐵。但現在,只要他在接下來的三天裡,在那張紙上寫出足夠聰明的治國方略,他就能成為治理一個縣城的官員。
“這不公平。”賽勒斯低聲說,“貴族受過良好的教育,平民怎麼比?”
程邈笑了,他指了指貢院旁邊的一排書店。那裡,大秦官方印刷的書籍——《秦律》、《農書》、《算經》,價格便宜得驚人,大概只相當於我們那裡兩個麵包的錢。
“在大秦,知識不是秘密。”程邈說,“陛下把梯子搭好了,爬不爬得上去,看命,也看命根子硬不硬。”
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羅馬的軍團強在紀律,我們的騎兵強在血統,而大秦……大秦正在把全國最聰明的腦袋,無論出身,都變成這個龐大機器的螺絲釘。
這樣的國家,它的智慧是無窮無盡的。
【第42日:複製的魔力】
今天,我們終於獲准參觀了“少府”下轄的一處兵工廠。
進門前,我們要被搜身三次,甚至連鞋底都要檢查。
進去之後,我聽到了雷鳴。
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上。巨大的水輪在河邊轉動,帶動著連桿,那些巨大的鐵錘不知疲倦地砸向燒紅的鐵塊——“哐當!哐當!”
但我最震驚的不是這些巨大的機器,而是那個帶工頭的操作。
他隨手從十個不同的箱子裡,拿出了十個弩機的部件:一個扳機、一個弩臂、一個瞄準器……然後,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像拼積木一樣,把它們拼成了一把完整的秦弩。
上弦,射擊,“咄”的一聲,箭矢深深沒入百步之外的靶心。
“怎麼做到的?”我驚撥出聲。
在我們的世界裡,一把好弓需要一個匠人花幾個月去打磨,如果壞了,修起來非常麻煩。
那個工頭很自豪地指著牆上的一張圖紙,上面標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尺寸。他說:“這是陛下定的‘秦標’。在大秦,任何一個工坊生產的弩機零件,尺寸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
“這意味著什麼?”賽勒斯還沒反應過來。
意味著如果大秦的十萬大軍在戰場上壞了一萬把弩,他們不需要送回去修,只需要把壞掉的零件拆下來,從後勤車上拿個新的換上去,立刻就能重新殺人!
這是“標準化”。
我看著那些流水一樣被生產出來的箭頭、長矛、鎧甲片……我突然明白為什麼匈奴人會輸了。
他們不是輸給了秦人的勇氣,而是輸給了這種冷酷、高效、且無窮無盡的生產能力。大秦不是在打仗,他們是在用國力“碾壓”。
【第50日:黑色的血】
今天,我見到了那個讓匈奴人聞風喪膽的“黑金”。
不是金子,是煤。
在咸陽的西市,我看到家家戶戶都在買一種黑色的、帶孔的圓柱體——他們叫“蜂窩煤”。
程邈請我去了他家。外面下著雨,屋裡卻暖和得讓人想睡覺。一個鐵皮爐子裡,那種黑色的石頭正在燃燒,沒有煙,火苗是藍色的,很穩定。
“以前冬天,關中要凍死很多人。”程邈給我倒了一杯熱茶,“現在,這東西幾文錢一塊,燒一天。”
我喝了一口茶,心裡卻是苦澀的。
在帕提亞,冬天是窮人的鬼門關。而在這裡,大秦的皇帝把地底下的火挖出來,分給了他的子民。
更可怕的是,這東西不僅僅用來取暖。程邈告訴我,那些巨大的鍊鐵爐、那些燒製磚瓦的窯廠,全都在吃這種“黑金”。
大秦找到了一種比木柴更強大的能源。他們的鐵比我們硬,產量比我們高,就是因為這個。
臨走時,我問:“這東西多嗎?”
“挖不完。”程邈指了指北方,“陛下說,地底下埋著大秦一千年的氣運。”
我記下了:大秦的血,是黑色的,而且滾燙。
【第58日:皇帝的地圖】
這是我們離開以前,最後一次覲見那位昭武皇帝。
再次見到這位大秦帝國的皇帝,他沒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站在一副巨大的屏風前。
那是一幅地圖。
我發誓,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震撼的東西。
它畫的不是大秦,甚至不是亞洲。它畫的是……“天下”。
我看到了帕提亞,看到了羅馬,看到了埃及,甚至在更遙遠的西方和南方,還有大片大片我們不知道的陸地和海洋。
皇帝指著帕提亞的位置,問我:“使者,你們與羅馬人的戰爭,還在繼續嗎?”
我冷汗直流。他怎麼知道?
“羅馬人的方陣很堅固,但不夠靈活。”皇帝淡淡地點評,“安息(帕提亞)的騎射很犀利,但攻堅不足。”
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身後的侍從拿來了一個精巧的模型——那是一艘船,沒有槳,掛著複雜的軟帆。
“朕聽說,極西之地有片海(地中海),風浪不大。而朕的船,是要去征服這片更狂暴的洋(太平洋)的。”
皇帝看著我,盯著我發毛,然後才緩緩開口道:“埃塞克,回去告訴你們的國王。世界很大,大秦不想做所有人的敵人。我們可以做生意。”
“絲綢、瓷器、茶葉……還有這種紙。我們可以賣給你們,也可以教你們怎麼修路。”
“但是,”皇帝的話鋒一轉,“規矩,得按大秦的來。”
“秦半兩(貨幣),是通用的;秦尺(度量衡),是標準的;雅言(語言),是高貴的。”
“加入這個體系,你們會富裕;拒絕這個體系,你們會……落後。”
我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他的野心。
他不想征服我們的土地,那太累了。
他想征服我們的生活方式,征服我們的頭腦。
當帕提亞的貴族穿上絲綢,當我們的商人用秦錢結賬,當我們的學者開始學習雅言……帕提亞,還在嗎?
【第65日:歸途與思考】
我們啟程回家了。
馬車上裝滿了皇帝賞賜的書籍(都是紙質的!太輕便了!)、絲綢,還有一些名為“大豆油”的調味品。
賽勒斯很興奮,他覺得我們完成了一次偉大的出使。
但我看著窗外那條筆直得彷彿通向天際的“馳道”,看著路邊驛站裡那個正在大口吃著肉夾饃、滿臉紅光的驛卒,心情沉重。
我問賽勒斯:“你看到了什麼?”
“富庶,老師。還有強大。”賽勒斯回答。
“不,孩子。”我嘆了口氣,“我看到了‘秩序’。”
從統一的文字,到統一的車軌;從標準化的弩機,到按時開考的貢院;從每家每戶的蜂窩煤,到皇帝牆上的世界地圖。
這不僅僅是一個國家。
這是一臺精密、龐大、且正在高速運轉的機器。
每一個秦人,無論是宰相還是農夫,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都知道如果不幹會有什麼後果(法治),也都知道幹好了會有什麼獎勵(軍功與科舉)。
這種上下一心、如臂使指的凝聚力,才是大秦最可怕的武器。
羅馬人靠榮耀戰鬥,我們靠血統維繫,而秦人……他們靠的是一種被精心設計過的“制度”。
這種制度,讓農夫願意耕種,讓工匠願意發明,讓士兵願意赴死。
昭武帝贏辰,他不是神,但他是個最高明的“工匠”。他把名為“人性”和“利益”的零件,組裝成了一個名為“大秦”的怪物。
我必須快點回到泰西封。
我要告訴國王:不要與東方為敵。至少在學會他們的“魔法”之前,絕對不要。
如果不改變,五十年後,當大秦的艦隊出現在波斯灣,或者他們的鐵軌鋪到蔥嶺腳下時……
我們將無路可退。
——《埃塞克東遊記·終章》
(附錄:埃塞克帶回的一張草紙上,潦草地記錄著他在咸陽街頭聽到的一首童謠)
鐵馬隆隆煙塵起,
黑金燃盡驅寒氣。
書生提筆安天下,
不用刀兵四海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