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209】你們兩個真沒用(1 / 1)
蔣開接過樣品袋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當了這麼多年動物園管理層,見過動物傷人,見過遊客滋事,卻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手下會帶著一把淬毒的兇器從林子裡走出來,而兇器的來源,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匕首小心收好。
周教授沒有他那麼好的定力。
這位一輩子跟鳥獸草木打交道的學者,此刻忿怒得聲音都在顫抖,轉向那個推薦小徐進組的中年專家,厲聲質問。
“老劉!這人是你帶進來的,他到底是什麼背景?你從哪兒找來的?!”
中年專家此刻已經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涔涔。
連連擺手,聲音哆嗦得不成句子,“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我一個朋友介紹的,說是剛從XX大學環境專業畢業,技術過硬,想跟個專案積累經驗……我看他簡歷挺漂亮,面試表現也不錯,就、就……”
“你那朋友呢?幹什麼的?”李高工逼問。
“也、也是同行,以前合作過……我、我馬上打電話。”劉工手忙腳亂掏手機,手指抖得連解鎖都劃了好幾下。
涉及兇殺,還帶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團隊內部糾紛”了。
這是刑事案件。
而且是蓄意謀殺未遂!
“他想殺我滅口,應該是我看到了那本冊子。”
楊奇接著說道,“之前他被樹根絆倒時,從包裡掉出來一本小冊子,我彎腰去撿,他反應特快,一把搶了回去。”
“冊子呢?”蔣開立刻問。
楊奇走到小徐面前,在他充滿恨意的目光注視下,從對方緊緊收攏的貼身內袋裡,抽出了那本黑色封皮的巴掌大小冊子。
小徐劇烈掙扎了一下,被八萬一聲低吼震住,重新低下頭。
楊奇將冊子遞給蔣開。
蔣開接過,周教授、李高工、蔡叔立刻圍攏過來。
幾道手電光柱同時打在這本不起眼的小冊子上,照亮了翻開的頁面。
只看了幾眼。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不是技術筆記。
也不是工作日誌。
而是一份精密、詳盡、帶著明確犯罪意圖的調查記錄!
進山路線:不是他們這次走的、被楊奇和蔡叔引導的安全外圍路線,而是另一條,直插滄山更深處、更核心的隱秘路徑,標註著“捷徑”“避開常規巡林路線”“夜間可通行”。
動物分佈點:精確到經緯度座標。林麝發現的位置,與楊奇救助的那隻位置高度吻合、雲豹彩雲近期活動的幾處區域、甚至某處頻繁出現的雕鴞巢穴也被標註!
“異常區域”範圍:遠比他們今天實際考察的區域廣闊得多。冊子裡用紅筆圈出了大片山林,標註著“磁場干擾核心區”“建議深入探測”“裝置失效範圍臨界點”。
相關記錄:每一處標註的動物點位旁,都有日期、時間、觀察到的人數、是否有幼崽、是否適合“操作”。
林麝那一頁,甚至用鉛筆寫著“雌性,近期有分娩跡象,價值高”。
而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對摺的白紙,展開後,是楊奇的半身照。不知何時偷拍的,背景模糊,但五官清晰。
照片下方,用黑色簽字筆寫著——
“楊奇,東華野生動物園飼養員,市局特聘動物顧問。疑似具備非常規動物溝通能力。建議策反。優先順序:高。”
火堆噼啪作響。
沒有人說話。
夜風穿過營地,帶著刺骨的寒意。
“……偷獵組織。”
周教授沙啞著聲音,一字一頓,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們是偷獵組織的人。”
不是“他是”。
是“他們是”。
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獨自完成如此精細、覆蓋範圍如此廣闊的野外調查和情報彙總。
這背後,一定有其他人協助。
李高工的聲音也乾澀得厲害。
“林麝……中華秋沙鴨……穿山甲……雲豹……他是來踩點的!”
“也就是說,滄山異變,導致偷獵組織也抓麻,這才找機會、找關係,把這個‘小徐’塞進我們隊伍,既是打探情況,也是提前踩點!”蔣開恨聲道。
眾人沉默。
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覆雜的情緒。
憤怒、後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事實就攤在眼前。
黑色封皮的小冊子,此刻被蔣開捏在手裡,邊角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座標、路線、動物分佈點,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兜頭罩下來。
偷獵組織。
不是“可能”,不是“疑似”。
是專門派遣的。
一個姓方的專家,忽然幽幽開口。
“滄山說不定真有靈。”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在寂靜的營地裡卻格外清晰。
“知道山裡住了這麼多珍稀動物,就自己生出保護機制來。”
沒人反駁。
若在平時,這種“山林有靈”的說法,在場的任何一位學者都能從科學角度進行駁斥。
磁場異常就是磁場異常,可以用地質構造、礦物分佈、水文條件來解釋。
動物聚集是生態恢復的結果,有跡可循,有資料支撐。
可現在,看著小冊子上精密詳盡的調查記錄,再看看他們這一路走來碰到的情況。
前腳偷獵組織剛完成對滄山的秘密調查,把林麝、雲豹、穿山甲等動物的分佈點摸得一清二楚。
後腳這片山林就突然“異變”,人進不去,裝置失靈,彷彿一夜之間長出了無形的屏障。
巧合?
還是……
方專家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其他人也默然。
楊奇站在火光邊緣,心裡同樣泛起感慨。
他知道,滄山沒有“靈”。
絆倒小徐的樹根是巧合,陣法是他親手布的,但烏梢蛇不是他安排的,林麝是雕鴞報的信。
可楊奇同樣知道,偷獵者盯上這片山林,太正常了。
林麝、中華秋沙鴨、中華穿山甲、雲豹……
還有那頭他誰也沒告訴的華南虎,帶著兩隻幼崽,藏在古雁林外圍。
任何一個,都是黑市上價值連城的“硬通貨”。
滄山之於偷獵者,就像一個敞開口袋的金礦。
他們怎麼可能不覬覦?
“出山吧。”
周教授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與其在這裡乾等天亮,再出什麼意外,不如趁夜走出去。”
沒有人反對。
李高工第一個點頭,開始收拾攤了一地的儀器。
幾個研究生也默默起身,把睡袋塞進揹包,熄滅爐頭,踩滅多餘的火星。
那位姓劉的中年專家,全程沒有說話。
這裡沒訊號,他打再多的電話也撥不通。
至於出去以後,等待他的調查、質詢,甚至追責……
跑不了!
不管怎麼樣,都跑不了。
他只是沉默的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動作僵硬,臉色灰敗。
幾分鐘後,營地恢復成一片空地,只剩幾堆被水澆透的柴灰,在夜風中飄起最後幾縷青煙。
“手電都開啟,頭燈都戴上。”
蔡叔把大黃、大黑的牽引繩在手腕上繞緊,“跟緊我,不要掉隊。”
二十幾束強光刺破夜色。
隊伍啟程。
楊奇押著小徐,走在最後。
小徐依舊被藤蔓捆得結結實實,手腕已經勒出深深的紅印。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試圖逃跑,只是沉默走著,偶爾被腳下的樹根或石塊絆得踉蹌。
楊奇沒有扶他。
豹子和八萬在隊伍兩側來回小跑,如同兩條移動的警戒線。
它們不吠叫,不驅趕,只是用行動告訴隊伍裡的每一個人。
不要偏離,不要掉隊。
夜行山林,無聲無息,只有腳踩過落葉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約莫兩個小時後。
腳下忽然一實。
不再是鬆軟的腐殖土和落葉,而是堅硬、平整的碎石路面。
蔡叔停下腳步,舉起手電往前照。
不遠處,森林公園的入口崗亭,在夜色中靜立著。
出來了。
手機訊號條几乎是跳著從“無服務”變成滿格。
蔣開立刻撥出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
楊奇站在隊伍邊緣,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雲層不知何時散開了,露出一角清冷的殘月。
……
午夜一點三十七分。
仙留縣公安局。
楊奇在做筆錄。
負責記錄的民警態度客氣得近乎小心翼翼,倒水、問話、記錄、核對,全程沒有半點刁難。
“楊顧問,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後續如果還有需要補充的,我們再聯絡您。”民警雙手遞迴他的證件。
“辛苦了。”楊奇接過。
推開筆錄室的門。
走廊裡的白熾燈有些刺眼,下意識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
“楊顧問,這邊坐,先休息一下。”
一個年輕民警連忙引楊奇到走廊長椅邊,又倒了杯熱水。
“謝謝。”
楊奇接過,道了聲謝。
走廊另一端,蔣開和蔡叔正坐著,每人面前也放著一杯水,誰都沒動。
蔡叔的兩條獵犬,大黃、大黑,安靜趴在腳邊,已經睡著了。
八萬、豹子,趴在蔣開旁邊。
楊奇走過去,摸了摸八萬、豹子,在旁邊坐下。
“做完了?”蔣開問。
“完了。”
楊奇點頭,“指紋、血樣、事發經過陳述,都錄完了。匕首上的毒也化驗出來了,是氰化物,濃度足夠致死。”
蔣開沉默了幾秒,低聲罵了句什麼,又嘆了口氣。
蔡叔搖了搖頭,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膝蓋。
“這幫畜生,是真敢下手啊。”
三人一時無言。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幾道身影快步經過。
楊奇抬眼看去,隱約認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仙留縣的縣長,身後跟著幾個秘書模樣的人,個個面色嚴肅。
他們徑直進了會議室,門很快關上,隔斷了裡面的聲音。
“市裡的領導也快到了。”
蔣開看了眼手機,“今晚這事兒,鬧大了。”
頓了頓,壓低聲音,“不是說小楊你。周教授、李高工他們,都是省裡掛了號的專家,要是在滄山出了事,從上到下,誰都脫不了干係。”
楊奇沒說話。
他知道蔣開說的是實話。
楊奇一個動物園飼養員,就算頂著個“市局特聘顧問”的頭銜,說到底也只是個臨時工性質。
他要是死了,縣裡市裡會追責,該處分處分,該賠償賠償,但也就那樣。
可週教授、李高工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各自領域的頭號專家,國家級專案的帶頭人,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能在學術圈一呼百應的人物。
任何一個折在滄山,從上到下,從市局到縣局到林業部門,都別想好過。
看了眼會議室緊閉的門,楊奇沒覺得不平衡,反而有種荒誕的平靜。
小徐要殺他,不是因為他是楊奇,而是因為楊奇可能會破壞偷獵組織的行動。
而那些領導緊張成這樣,也不是因為他楊奇,而是因為周教授他們差點被連累。
這個世界執行的規則,有時候就這麼簡單直白。
“面泡好了,都吃點。”
蔡叔的聲音響起。
老巡林員不知從哪兒搞來三桶泡麵,已經注了熱水,蓋子壓著叉子,熱氣從縫隙裡嫋嫋升起。
“謝謝蔡叔。”楊奇接過一桶,揭開紙蓋,白色的水汽撲面而來。
紅燒牛肉味。
熟悉的味道、廉價的熱量。
三個人就這麼坐在縣公安局走廊的長椅上,捧著泡麵桶,吸溜吸溜吃起來。
四條狗安靜趴著,偶爾鼻子抽動,聞著香氣,但都訓練有素,不爭不搶。
……
半小時後。
兩束車燈劃破縣公安局大院外的夜色,一輛白色小客車和一輛黑色越野車穩穩停下。
黃中牟第一個下車,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底的青黑和微皺的衣領,暴露了他也是從床上被緊急叫醒。
緊隨其後的是保安科長、趙大龍,還是一貫的冷硬麵孔,只是下車時的動作比平時急促。
陳澤從駕駛座下來,沒穿制服,一身便裝,但腰背挺得筆直。
“園長。”蔣開立刻起身。
“老蔣,辛苦了。”
黃中牟快步走來,握住蔣開的手,又轉向楊奇,上下打量,確認沒有明顯外傷,表情才鬆弛了些。
“小楊,人沒事就好。”
“謝謝園長,讓您連夜跑一趟。”楊奇感激。
“什麼話!園裡的人在外面差點出事,我當園長的能睡得著?”
黃中牟擺手,又看向蔡叔,鄭重道,“蔡師傅,也辛苦你了。山裡的事,我們回頭細聊。”
“黃園長客氣,應該的。”蔡叔憨厚的笑笑。
趙大龍走到楊奇面前,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肩膀。
“陳澤這小子,總算幹了件正事。”
趙大龍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要不是他教你那些擒拿格鬥,今天這事就懸了。”
陳澤站在旁邊,聞言苦笑,“趙大,奇哥是練武的天才,我就教了幾天,他就把我那點本事全學走了。”
說著,看向楊奇,眼神裡帶著佩服,“我跟奇哥對練的時候就發現,奇哥反應非常快。一個動作我拆解三遍,他就能做得比我標準。真的,不吹牛,奇哥要是早十年進部隊,現在至少是特種大隊的格鬥教官。”
“誇張了。”
楊奇笑了笑,“是陳哥教得好,才有我那幾手。”
陳澤“嘁”了一聲,嘴角卻翹起來。
幾句簡單寒暄後,黃中牟斂去笑容,正色道,“周教授他們還在裡面?”
“是,在跟縣領導和市局的人開會。”蔣開回答。
“我得進去打個招呼,當面感謝周教授他們對我們園工作的支援,也說明一下情況。”黃中牟整了整衣領,“你們先上車等著,我去去就回。”
他大步走向會議室。
趙大龍留下,和陳澤一起,把楊奇、蔣開、蔡叔以及四條狗先往車上送。
上客車前,楊奇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會議室的燈還亮著,隔著磨砂玻璃能看到裡面人影走動,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他收回目光,彎腰上了車。
約莫一刻鐘後,黃中牟從樓裡出來。
身後還跟著幾個人,周教授、李高工,還有位局長。
周教授腳步有些急促,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很快鎖定從車裡重新出來的楊奇。
“楊顧問!”
他快步走過來,伸出雙手,用力握住楊奇的手。
“今晚的事……”
周教授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成一句。
“保重。”
楊奇看著他。
老教授的眼鏡片在路燈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那雙手的力道,傳遞出了太多的情緒。
後怕、感激、愧疚、還有一絲他沒能說出口的敬意。
“周教授,您也保重。”
楊奇認真道,“山裡的事,回去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滄山需要真正的科學保護,不是偷獵者的覬覦。”
周教授重重點頭。
並主動拿出手機,和楊奇加了聯絡方式。
李高工也走過來,沒有握手,只是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楊奇。
“楊顧問,以後來省城,一定要聯絡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今晚多謝。”
“一定。”
楊奇接過,放進衣袋。
局長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感謝配合”“後續有需要會聯絡”之類,楊奇一一應下。
告別幾人,楊奇上了車。
……
回到動物園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小客車駛過園區熟悉的電動大門,值班保安認出車,早早抬起欄杆。
車輪碾過清晨溼潤的水泥路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黃中牟從前排回過頭,看著後座的楊奇,聲音放得很輕。
“小楊,今天別上班了,休息一天。”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是商量,是安排。‘大花’那邊有老李盯著,灰狼和小浣熊我已安排好人員代班。你回去好好睡一覺,緩過勁兒來再說。”
蔣開也點頭,“聽園長的。昨晚那事,擱誰身上都得緩緩。”
楊奇沒有推辭。
“謝謝園長,謝謝部長。”
車在員工生活區入口停下。
楊奇帶著八萬、豹子,告別黃中牟、蔣開,回到靠山宿舍,開啟院門,再進到屋裡。
留在家裡的小九、虎子、六福,聽到動靜,紛紛從各自窩裡、架子上,出來迎接。
喵~
【主人回來了】
小九開心叫喚,衝到楊奇腳邊,蹭了蹭。
汪~
虎子沉穩叫了聲。
六福嘶鳴了一聲。
“汪汪~”
八萬叫喚。
【晚上在山裡,有壞人想傷害主人】
【被主人打敗了】
汪汪~
豹子跟著叫喚。
【那是主人沒帶上我】
【要是我在,壞人休想靠近主人】
喵~
【你們兩個真沒用】
小九不滿叫喚。
【主人,下次帶上我】
豹子不服,再次叫嚷。
【說了我沒去】
“好了,好了,不要吵,都是夥伴。”
楊奇摸了摸幾個毛孩子,笑著勸解。
黃中牟、蔣開以為他被襲擊,受了驚嚇,需要緩緩。
實際上,楊奇沒有半點感覺。
這要是他一個人進山,碰到小徐這種人,小徐就能成為“化屍符”的第一個受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