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苦樹葛(1 / 1)
老太太把臉一板說道,“讓你吃你就吃!你吃飽了,我重孫才能長得好!這可是頭等大事!”
在阿奶強大的氣場下,春花不敢再推,只能接過了那半個肉包子。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羨慕,嫉妒,渴望……各種複雜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淹沒。
春花感覺自己手裡的不是半個包子,而是一塊滾燙的烙鐵。
她頂著巨大的壓力,在老太太的期盼下咬下了一小口。
就是這一小口。
春花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天哪!
這麼會這麼好吃!
她長這麼大,嫁人之前在孃家是幹活最多的,嫁到劉家也是起早貪黑。
她以為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就是過年時那碗只有兩三片肥肉的燉菜。
可跟手裡的包子比起來,那燉菜簡直就是豬食!
“這包子太好吃了!”
她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讚歎。
這聲讚歎,讓整個屋子炸開了鍋。
三嬸眼睛盯著春花手裡的包子,彷彿想用眼神把它搶過來。
已經出嫁的大丫,看了一眼自己碗裡那半個包子,又看了看被眾星捧月的春花。她低下頭,悄悄地抹了把眼淚。
.....
山林裡一個瘦弱小身影,正用盡力氣拖著一個竹筐,艱難地往山下挪。
她叫禾禾,今年剛滿九歲。
她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眼前也一陣陣地發黑。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她只喝了幾口涼水胃空蕩蕩的。
“嘿咻!嘿咻!”
她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低頭看著筐裡的寶貝,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是一筐剛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根莖,表皮呈黃褐色,看起來澱粉十足。
在禾禾小小的認知裡,這就是傳說中的葛根!
村裡的老人都說現在地裡長不出糧食,山裡的葛根就是活命的希望。
只要挖到它磨成粉,就能做出糊糊填飽肚子。
她之前跟著村裡的大孩子見過一次,就是長這個樣子!
今天她餓著肚子,一個人偷偷跑進更深的山裡就是想碰碰運氣。
沒想到老天爺真的開眼了!
讓她在背風的山坳裡,找到了一大片!
她用一塊尖銳的石片挖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再也裝不下才往家走。
這一筐葛根是她全部的希望。
有了它們,孃的病就能好了吧?
她們就再也不用餓肚子了吧?
一想到這裡,春生小小的身體裡就充滿了力量。
她加快了腳步,直奔那間破茅屋。
“娘!娘!我回來了!”
砰的一聲,她用瘦弱的肩膀撞開那扇木門,一陣冷風吹散了屋裡黴味和藥味。
“娘!你看!你看我挖到了什麼!”
禾禾獻寶似的,將那個竹筐拖到床邊小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她抓起一根寶貝舉到母親眼前,聲音裡滿是喜悅。
“娘!是葛根!是好多好多的葛根!”
“我們有吃的了!我們再也不會餓死了!”
孩子的歡呼聲,亂醒了屋裡的張寡婦。
躺在床上,面如白紙的張寡婦睜開了眼睛。
她已經病了快一個月了,全身沒有勁都沒有辦法去幹活。
每天全靠年幼的女兒從外面找些野菜、螞蚱之類的東西,燒一碗根本不頂餓的湯水吊著命。
她聽到了女兒雀躍的聲音,是她病倒以來從未有過的。
“葛根?”
張寡婦的心,蕩起了一絲漣漪。
她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劇烈的咳嗽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禾禾,拿過來讓娘看看。”
她費力地探過頭,目光落在了女兒拿著的葛根身上。
只一眼張寡婦整個人重重地摔回了床上。
“不!不!”
她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氣若游絲。
“這不是葛根!禾禾,這不是葛根啊!”
“娘?你怎麼了?”
禾禾被母親的反應嚇了一跳,她捧著手裡的寶貝不解地問:“這就是葛根啊,我見過的!”
“這是苦樹葛!”
張寡婦提高了聲音喊道;“這是有劇毒的苦樹葛!吃一口就會要人命的啊!”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九歲的禾禾頭上。
她呆住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有……有毒?”
怎麼會有毒呢?
它長得那麼好,那麼像能救命的葛根。
張寡婦沒有再回答她。
只是盯著房樑上那張破舊的蜘蛛網,兩行熱淚從眼眶中無聲地滑落。
為什麼老天爺要這麼對她?
連最後一點希望,都要用如此殘忍的方式來掐滅?
她的思緒,回到了幾年前。
那時候她還不是張寡婦,她是十里八鄉都有名的巧手張秀秀。
她嫁給了村裡最老實的男人,雖然家裡不富裕但好在日子過得幸福。
丈夫雖然木訥,卻總記得她的喜好。
知道她喜歡吃山裡的一種野果,每次上山砍柴都會特意去給她摘。
她怕冷,冬天會把家裡所有的柴火都劈好碼在牆角。
生下女兒禾禾後,丈夫更是把她們母女倆當成了心尖尖上的寶。
他常常抱著禾禾,用鬍子去蹭她的小臉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那時的她,以為這樣的幸福會持續一輩子。
直到那天。
丈夫跟村裡人去鄰村幫忙蓋房子。
走的時候說是能掙幾個銅板,回來給禾禾買二兩麥芽糖。
她在家做好飯,等來的卻是一個噩耗。
她男人從房頂上摔了下來,當場就沒了氣。
張寡婦抱著丈夫的屍體,哭得肝腸寸斷。
可她還沒從悲痛中緩過神來,曾經和善的婆婆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婆婆指著她的鼻子咒罵道:“你這個喪門星!剋夫的掃把星!”
“我就說當初不該讓你進門!你看!我兒子就是被你剋死的!”
“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
命硬剋夫的汙名像一塊烙鐵,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身上。
村裡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丈夫的喪事辦完,婆家就將她和禾禾趕出了家門。
他們說家裡容不下她這個不祥之人。
從那以後,她就成了張寡婦。
她帶著女兒,在這間沒人住的破茅屋裡安了家。
為了活下去,為了把女兒養大,她什麼苦活累活都幹。
給大戶人家漿洗衣物,一雙手在冬天泡得又紅又腫。
幫人縫補衣服,熬到半夜,眼睛都快熬瞎了。
日子雖然苦但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她覺得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