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最後的晚餐(1 / 1)
今年開春以來,就沒下過幾場像樣的雨。
地裡的莊稼大片大片地枯死顆粒無收。
村裡人都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她這種給人打零工的自然就沒了活計。
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長期的勞累和營養不良,拖垮了她的身體。
她病倒了,一病不起。
家裡的最後一粒米也吃完了。
她躺在床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撐起這個家。
禾禾變得沉默寡言,卻異常懂事。
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去田埂上捉螞蚱,去水溝裡撈小魚,去山腳下挖那些她也分不清能不能吃的野菜。
每一次她出去,張寡婦的心就揪成一團。
她怕女兒遇到野獸,怕女兒摔下山坡,更怕女兒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一命嗚呼。
今天,當禾禾帶著滿筐的希望回來時,她真的以為是老天爺可憐她們母女。
可現實,卻給了她致命的一擊。
那不是希望,那是穿腸的劇毒。
“娘。”禾禾的聲音細若蚊蠅。
她不敢看娘,也不敢看娘身前的那隻竹筐。
筐裡堆著她下午從山裡挖回來的寶貝。
它們長得那麼像能救命的葛根,可娘卻說那是能要人命的苦樹葛。
有一個念頭在張寡婦心頭閃過。死了就解脫了。
與其這麼活活餓死、不如吃一頓飽的體體面面地走。
她想起了死去的亡夫。
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就是為了多掙幾個銅板給禾禾買麥芽糖,才失足從房頂上摔了下來沒了性命。
“禾禾!”
張寡婦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你餓不餓?”
禾禾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母親。
她想說餓,可是一想到竹簍裡那是毒物。
那份源於求生本能的恐懼,讓她拼命搖頭。
“不,不餓,娘禾禾不餓。”
張寡婦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不再看女兒,而是慢慢的挪向那隻竹筐。
她扶著筐沿,慢慢蹲下身拿起一根最粗壯的苦樹葛。
那根莖是如此飽滿,彷彿蘊含著無窮的生命力。
只要將做成白白胖胖的糕餅,那將是她們母女倆,這輩子吃過最豐盛的一頓晚餐。
“娘給你做吃的去。”
她喃喃自語道:“吃了就不餓了,吃了就能去見你爹了。”
禾禾雖然不懂娘要給他做什麼飯吃,但她能感受到那話語裡令人窒息的絕望。
她想撲過去阻止,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母親拿起那根致命的毒物起身走向灶臺。
……
與此同時,村子另一頭的劉家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李桂芬將吃飽喝足睡熟的狗蛋身上的被子掖好,才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
堂屋裡劉濟和劉雪梅正在說笑。
兩人見李桂芬鄒著眉走進來,劉濟便說道:“娘還在想那包子的事?”
李桂芬倒了碗熱水,挨著他坐下低聲說道:“老院的事是一樁,我還在想另一件事村尾的張寡婦,你還記得吧?”
劉雪梅撇了撇嘴:“怎麼不記得,那個李家媳婦嘛。”
“提她幹啥啊,娘。”
李桂芬看了眼劉雪梅說道:“當年咱家剛蓋房,人家男人就是禾禾她爹,天天過來幫忙,連口水都沒多喝過!”
“咱們再難,也比她們娘倆強!”
“她們娘倆指不定正捱餓呢,連口水都喝不上!”
劉妮蓉也想起了張寡婦的好。
當年自己來月事疼的在床上打滾,張寡婦還特意端來一碗紅糖雞蛋。
平日裡兩家也是多有幫襯。
劉妮蓉帶著疑惑說道:“那娘你的想法是?”
李桂芬看著劉濟眼神裡帶著商量說道:“我想把家裡的粟米,勻出來一小袋給送去。”
“不多就一小袋,好歹能讓她們娘倆喝幾天熱粥。”
聞言劉濟說道:“行!聽你的!”
李桂芬走進廚房抱出那個瓦罐,用瓢舀了一小袋粟米,用布條把袋口扎得死死的。她將布袋遞給妮蓉說道:“妮蓉,你把這個,給你村尾的張嬸嬸送去。”
“天黑路上小心,這事兒千萬別讓你爺奶他們知道聽見了沒?”
“我一個人去,有點怕。”她小聲說。
“沒事,姐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保護你。當你的專屬保鏢”劉濟調侃的說道。
……
夜更深了。
“咚!咚!咚!”
劉妮蓉怕打擾周圍的鄰居,輕輕的拍了拍門。
茅屋裡張寡婦渾身一僵,手中的苦樹葛掉在了地上。
這麼晚了,會是誰?
“張嬸嬸!你在家嗎?我是劉家的妮蓉!”門外傳來女孩的喊聲。
緊接著,是劉濟的聲音。
“張嬸嬸!開門啊!”
“屋裡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張寡婦愣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是劉家的孩子?
他們來幹什麼?
開了門,然後呢?
繼續在這無邊無際的苦海里掙扎?
不開門?
就讓他們以為家裡沒人,然後自己就可以安靜地帶著禾禾上路。
這個可怕的想法,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張寡婦伸手捂住了禾禾的嘴,身體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到地上。
她甚至伸出手,連自己的嘴也捂住了。
禾禾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娘為什麼要這麼做,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哽咽。
“張嬸嬸!你是不是出事了?”
劉妮蓉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她懷裡抱著那袋粟米,心裡急得像著了火。
“別是病得太重,暈過去了吧?”這時劉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張。
兩人站在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
這間茅屋黑漆漆的,也聽不到半點聲響,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這可怎麼辦啊?”劉妮蓉急得直跺腳。
劉濟努力想把事情往好的方向猜說道:“那會不會是張嬸嬸覺得日子太難,帶著禾禾去親戚家借宿了?所以才不在家?”
他這個猜測,讓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劉濟繼續說道:“天這麼黑,咱們就算想破門進去也使不上勁。”
“要真是出了事,咱們也幫不上忙。”
“我看等明天天一亮,再叫上村裡的大人一起來看看。如果那時候還沒動靜,再想辦法把門弄開。”
他的提議是最穩妥的辦法。
劉妮蓉雖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劉濟說得有道理。
“那好吧。”
劉妮蓉不甘心地又拍了兩下門,便抱著那袋粟米,一步三回頭地跟劉濟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