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反應(1 / 1)
廣播的聲音剛落下沒兩分鐘,知青點那邊就炸了鍋。
就像是一滴涼水濺進了滾油裡。
原本都在屋裡休息的知青們,這會兒全湧到了院子裡。
“憑啥啊?憑啥是她?”
說話的是個待了三年的老知青,臉拉得老長,手裡的書本摔得啪啪響。
“我這工分也不比她少,表現也不比她差,怎麼大隊幹部就看不見呢?”
有人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接茬。
“人家長得好唄,還會來事兒。”
“你會嗎?你會你也去給隊長送煙送酒啊。”
“咱們是來接受再教育的,又不是來搞關係的。”
各種聲音都有。
羨慕的,嫉妒的,在那酸不溜秋說風涼話的。
人生百態,這就顯出來了。
這年頭,回城那是天大的事。
一個名額,就能改變一輩子的命運。
誰不想走?
誰想一輩子在地裡刨食?
蘇白露站在人群中間,臉上並沒有那種中了彩票似的狂喜。
甚至連一點得意的神色都沒有。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面對周圍那些帶著刺兒的目光,她只是溫溫和和地笑著。
“大家夥兒別這麼說。”
蘇白露的聲音很好聽,柔柔的,聽得人心癢癢。
“這次能選上,也就是我運氣好點,趕上了。”
“論幹活,論資歷,各位哥哥姐姐都比我強。”
“我自己都沒想到大隊能把這個名額給我。”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這可是稀罕物。
“來來來,大家都沾沾喜氣。”
“不管誰走誰留,咱們在一個鍋裡攪馬勺這麼久,那都是緣分。”
“我要是真走了,我在知青點攢的那些書,還有那些複習資料,全都留給咱們知青點。”
這話一出,原本還想找茬的那幾個人,嘴立刻就被堵上了。
特別是那幾個新來的,本來就沒資格爭,現在有了糖吃,還有書拿,立馬就倒戈了。
“白露姐,你也別謙虛,平時你幹活啥樣大家都看著呢。”
“就是,婦女隊那邊,除了那幾個本地的嬸子,就屬你工分高。”
蘇白露這一手,玩得漂亮。
既給了大家臺階下,又實打實地給了好處。
就連那個剛才摔書的老知青,這會兒也悶不吭聲地接過糖,雖然臉色還是不好看,但也沒再說什麼難聽的。
這女人,確實有點東西。
能在這麼多雙眼睛底下,把這碗水端平了,不容易。
當然,這也是她該得的。
這段時間,她不管是在地裡幹活,還是在人前表現,確實挑不出毛病。
再加上陳清河之前幫她運作的那一下。
天時地利人和,都讓她佔全了。
……
陳清河這邊,自然不知道那邊的動靜。
當然,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對於蘇白露拿到名額這事,他一點都不意外。
當初答應幫她說話,那是因為競選小隊長的時候,人家確實出了力。
這就是一筆交易。
錢貨兩清。
至於蘇白露走了以後能有多大出息,那是人家的本事。
他現在關心的,是腳下這片地。
陳家的自留地不大。
就在家裡不遠處,滿打滿算也就三分地。
平時李秀珍身體不好,這塊地就種點蔥薑蒜,或者撒點小白菜籽。
夠家裡吃就行。
現在秋收結束了,地得翻一遍,還得施肥,預備著種點過冬的蘿蔔和白菜。
“呼——”
陳清河吐出一口濁氣。
手裡的鋤頭舉過頭頂,狠狠地砸下去。
鋤刃切進土裡,帶起一陣泥土的腥氣。
他現在幹活,講究一個韻律。
腰腹發力,傳導到手臂,再送到鋤頭上。
這不光是幹活,也是在練勁。
三分地,要是換了別人,怎麼也得哼哧哼哧幹上一整天。
但在陳清河手底下,這土翻得飛快。
就像是切豆腐似的。
也就是一袋煙的功夫,這一小片地就被他翻了個底朝天。
土塊被打散,平整得像塊還沒下過子的棋盤。
“清河哥!”
身後傳來了林見微的聲音。
陳清河回頭。
只見這丫頭手裡拿著個小鏟子,褲腿卷著,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後面跟著林見秋,手裡提著個糞箕子。
“你們咋出來了?”
陳清河拄著鋤頭問。
“幫你幹活唄。”
林見微晃了晃手裡的小鏟子。
“這麼大一塊地,你一個人得幹到啥時候去。”
“我和姐幫你把那邊的草根給撿撿。”
說著,她就要往地裡鑽。
陳清河擺了擺手。
“別。”
“這點活我自己幹就行了。”
“這剛翻出來的土,全是灰,再把你那新衣服給弄髒了。”
“趕緊回去歇著。”
林見微撇了撇嘴。
“你是不是嫌我們笨手笨腳的?”
陳清河笑了。
“知道就行,別說出來。”
“去去去,一邊玩去。”
話雖這麼說,但他語氣裡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
這兩姐妹細皮嫩肉的,那是城裡長大的嬌花。
這種翻地施肥的粗活,哪是她們乾的。
正說著呢,不遠處的小路上走過來幾個人。
有徐小慧,還有周曉梅和吳秀英。
這三個也是婦女隊的知青,當初和林家姐妹同一批下鄉的。
因為有這層關係,加上又都在婦女隊,所以她們走得挺近。
“見微!見秋!”
大老遠的,周曉梅那個大嗓門就喊開了。
“快出來!蘇姐在宿舍發糖呢!”
“聽說還要把她的書都分了,去晚了可就沒了!”
徐小慧也跟著招手。
“快點呀!我們要去慶祝一下!”
林見微一聽有熱鬧看,眼睛立馬就亮了。
她回頭看了看陳清河。
陳清河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去吧。”
“這地裡也沒你們啥事,別在這給我添亂。”
“記得早點回來吃飯。”
林見微吐了吐舌頭。
“知道了!周扒皮!”
說完,拉著還有點猶豫的林見秋,像兩隻花蝴蝶似的,朝著徐小慧她們跑了過去。
幾個女孩子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笑聲傳出老遠。
陳清河看著她們的背影,搖了搖頭。
到底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
不管平時看著多穩重,遇到這種事,還是愛湊熱鬧。
他收回目光,重新握緊了鋤頭。
院子裡的李秀珍這時端著一杯水走了出來。
“清河,喝口水再幹。”
“那幾個丫頭都跑了?”
陳清河接過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涼白開順著喉嚨流下去,解渴。
“去找蘇知青了。”
“聽說蘇知青要上大學了,去沾沾喜氣。”
李秀珍看著那群遠去的背影,眼神裡帶著點羨慕。
“那是好事。”
“人家本來就是城裡人,咱們比不了。”
“咱就把這地種好,這就比啥都強。”
陳清河放下茶缸子。
“媽,你回屋歇著去,外面起風了。”
“這點地,再有半個鐘頭我就收尾了。”
李秀珍也沒多說,拿著茶缸子回屋了。
她知道兒子的脾氣。
主意正,心裡有數。
陳清河看著眼前的這塊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剛翻出來的黑土。
土質鬆軟,捏在手裡能成團,一搓又能散開。
是塊好地。
只要肯下力氣,這地裡就能長出東西來。
這才是最實在的。
至於什麼大學,什麼回城。
對他來說,還不如這一把土來得踏實。
他站起身,掄起鋤頭。
在這安靜的午後,只有鋤頭入土的噗噗聲,一下接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