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肺癆(1 / 1)
“劉嬸子,別這麼說。我是大夫,這是我該做的。”
霍曉燕把包好的藥遞到劉嬸子手裡,仔細叮囑:“藥拿好,一共三副,文火慢煎。”
劉嬸子忙不迭接過,眼神始終沒離開過孩子。
沈書翰上前,再次試了試孩子額頭的溫度,然後從裡間病床上拿來一條小毯子,給孩子裹上。
“沈大夫,這……”劉嬸子有些過意不去,嗓門不由得拔高,驚得剛睡下的孩子眉頭之皺,嚇的她趕忙壓低聲音,“這怎麼好意思……”
“帶孩子回家吧。”沈書翰聲音帶著不容置疑,“衛生所不夠暖和,回去讓孩子在熱炕上好好睡一覺,發發汗,好得快。毯子等王大哥回來,再還。”
劉嬸子的男人王老七,是村裡有名的獵戶,常進深山,一去便是大半個月,是這片對山最熟悉的人。
沈書翰正打算去後山看看。
那裡的一些特殊環境和藥材,很適合嘗試進行小規模的培育。
如今是八十年代初,過不了多久,世界上會掀起一波中藥潮。只要抓住機遇,就能讓父母、大嫂和侄子過上好日子。
話說到這份上,劉嬸子也不是矯情的人,抱緊孩子轉身出了門。
雖是正午,但冬日的風依舊刺骨。劉嬸子將懷裡的孩子又用自己衣服裹一層。
過了飯點,村裡道路上閒逛的人多了起來。見劉嬸子這般模樣,便有人搭話。
“哎喲,他劉嬸,二蛋這是咋了?”
“看著像風寒?病得重可得趕緊送醫院,耽誤久了怕燒壞腦子!”
“就是,老李家那小子不就是給耽誤的麼……”
鄉里鄉親,有個動靜便容易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
因王老七的本事,大家對劉嬸子也多了幾分尊重。
劉嬸子急著回家,撥開人群只撂下一句:“沒事了,沒事了!沈大夫給瞧好了,我先回了!”
說罷,匆匆消失在眾人視線裡,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她剛說啥?沈大夫……衛生所的沈書翰?”
“可不就是那個娶了知青的?”
“你知道啥?聽說離了!那麼好的媳婦都沒留住……”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沈書翰離婚的事,只用一天就在村裡傳開。
幾個好事的村民互相遞了個眼色,不約而同的朝衛生所方向走去。
此時的沈書翰對即將到來的人群還一無所知。
霍曉燕腮幫子塞得鼓鼓的,望著沈書翰,由衷讚道:“書翰哥,你真厲害。”
剛才那一系列行雲流水的操作,著實把她看呆了,此刻滿腦子還是沈書翰在藥櫃輾轉騰挪的樣子。
沈書翰敲了敲飯盒邊沿,眼神嚴肅,迫使霍曉燕把肉吃下去,才接話:“後續針灸只是應急,關鍵還是那針退燒藥。也多虧這孩子來得及時,再拖半天,引發肺炎就麻煩了。咱們這兒缺藥,急性高熱我還能勉強應付,真發展成肺炎,就棘手了。”
說著,他目光掃過藥櫃裡寥寥無幾的西藥瓶,以及角落裡早上整理好的草藥。
現在雖然放開了,但物資匱乏絕非短時間能改變。
心中的想法愈發堅定。
吃完,不顧霍曉燕阻攔洗了飯盒,然後從書桌下抽出筆記本,埋頭寫了起來。
前世行醫幾十年的經驗與方劑摘要,他要一點點默寫出來。
這些知識將來必有大用。
霍曉燕默默站在他身後就這麼看著。
心中卻是想著:“時間就停在這刻該多好。”
但天不隨人願。
正寫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沈書翰抬頭望去,心裡一驚門外烏泱泱圍滿了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霍曉燕下意識想往外走,沈書翰卻先一步起身,將她護在身後。
外面的人一個個伸長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扔進來看個究竟。
尤其見到沈書翰將霍曉燕護在身後,那眼神更是亮得嚇人。
“這沈書翰是真有本事啊,兩個知青都……”
“呸,不檢點!”
“我看你就是眼紅!”
聽著門外嘈雜的議論,沈書翰的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已經有了攆人的打算。
就在這時,人群向兩旁散開,一連串的咳嗽聲由遠及近。
沈書翰目光瞬間鎖定來人。
是村裡的老光棍,孫瘸子。
正拄著柺棍,一瘸一拐,慢慢挪了過來。
“肺癆?!”
霍曉燕看著孫瘸子面色衰敗、眼窩深陷的模樣,再聽那咳嗽的動靜,下意識低撥出聲。
這句話像投入水面的巨石,人群嘩啦一下退出十來步遠,診所門口瞬間亮堂了不少。
孫瘸子剛邁進診所門檻的腳,也僵在了半空。
沈書翰回頭看了霍曉燕一眼。
霍曉燕愧疚地低下頭:“對不起,書翰哥,我……我太草率了。”
沈書翰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平和:“沒事,交給我。”
安撫好霍曉燕,他轉身徑直走向孫瘸子。
孫瘸子急忙後退一步,啞著嗓子喊道:“沈大夫,你別過來……”
他佝僂著身子,雙手扒著門框,就勢在門檻上坐下,喘著氣斷續說道:“沈大夫,我這咳嗽,個把月了就沒停過,夜裡尤其厲害,咳得心肝肺都要出來了,胸口也悶得慌……”
“今兒聽王老七家的說你醫術好,俺才厚著臉皮過來。你給瞧瞧,俺是不是……是不是得了那‘肺癆’?”
說到最後兩個字,他臉上就只剩下恐懼,猶豫半晌,才接著道:“要真是……俺老孫絕不拖累大家。村西八寶山上有俺刨好的坑,自己躺進去,後頭讓人填把土就行……”
這話一出,門外的人群又退遠了些,竊竊私語變成了驚慌的議論:
“他剛才就從我旁邊走過去的!完了完了!”
“沈書翰還想幹嘛?他怎麼還往上湊!”
“這診所……往後可不能來了!”
沈書翰對身後的騷動充耳不聞。
他來到孫瘸子面前。肺癆,即肺結核,在這個年代幾乎是“不治之症”的代名詞。
前年村裡有人染上,傳染了一家,最終都沒救回來。
這正是眾人恐懼的根源。
若換作旁人,此刻反應大概與門外村民無異,至少也會掩住口鼻。
但沈書翰臉上看不出一絲畏懼。
他只是平靜:“孫叔,伸舌頭我看看。”瞥了一眼那黃膩的舌苔,他又問,“痰是什麼顏色?咳嗽一般在什麼時候厲害?還有別的難受嗎?”
他語調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竟孫瘸子不安的心稍微定了定。
孫瘸子不再抗拒,答道:“痰是黃乎乎的,挺黏稠。一到晚上就咳得受不了……別的……渾身冒虛汗算不算?”
“不知道的,還以為俺這老光棍夜裡尿坑呢。”
沈書翰點了點頭,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舉動。
他俯身,將耳朵貼近了孫瘸子瘦骨嶙峋的胸膛。
“我的娘哎!他真不要命了!”
“還有上趕著找死的!”
門外的驚呼壓不住了。
沈書翰能感覺到,孫瘸子枯瘦的身體正在劇烈顫抖。
比起病痛,那些話語和眼神,更讓他接受不了。
聽診片刻,沈書翰直起身,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做出了第二個驚人的舉動。
他伸手,將孫瘸子從門檻上攙扶起來,穩穩地接進了診所裡。
“曉燕,麻煩給孫叔倒杯熱水。”
霍曉燕雖疑惑,但還是立刻照辦。
孫瘸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對待弄得手足無措,望著沈書翰,渾濁的眼睛有猶疑,有不可置信。
“沈大夫,難不成俺這病……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