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法脫身的星期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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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那張寬闊華麗的婚床,對李樹瓊和白清蓮而言,不啻於一場持續整夜的酷刑。

兩人各自蜷縮在床榻的兩端,中間隔著足以再躺下兩人的冰冷空間,誰也不敢動彈,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彷彿稍重一些就會引爆空氣中瀰漫的、令人窒息的尷尬與緊繃。

李樹瓊面朝外,背脊挺直僵硬。他能清晰地聽到身後白清蓮極力壓抑的、偶爾漏出的細微抽氣聲,能感受到她身軀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微微顫抖。

黑暗中,時間的流逝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秒都在考驗著他的意志力。他並非鐵石心腸,身旁躺著的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年輕、溫婉,此刻正承受著無端的痛苦和恐懼。一絲近乎本能的愧疚和憐惜,偶爾會像毒蛇般啃噬他的理智邊緣,讓他幾乎想要轉身,哪怕只是說一句蒼白的“睡吧”。

但他不能。任何一點越界的安撫或解釋,都可能開啟無法控制的閘門,讓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徹底崩潰。

他只能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集中在腦海中紛繁複雜的任務線——上海、周志坤、路顯明、白清萍、警備司令部的暗流……用這些冰冷沉重的現實,來壓制身體裡那點不合時宜的躁動。他擔心自己稍一鬆懈,緊繃的弦就會斷裂,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白清蓮的感受則更為複雜和煎熬。身體的僵硬和痠痛尚在其次,精神上的折磨才是致命的——

公公那番“好好過日子”、“避嫌”的訓誡,與其說是關切,不如說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將她最後一點求助的希望也堵死了。

婆婆看似溫和,實則將兒子的“體面”和家族的“名聲”置於一切之上,甚至不惜暗示那種令人難堪的可能性。

而躺在她身邊、呼吸可聞的丈夫,卻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將她徹底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悲哀地想,或許這就是公公婆婆“解決問題”的方式——強迫他們同處一室,對外便可宣稱“夫妻和睦”。至於這扇門關上後,是相敬如賓還是相顧無言,是恩愛纏綿還是同床異夢,誰在乎呢?只要表面的光鮮維持住了,李家的面子保住了,她這個兒媳婦內心的崩塌,無足輕重。

這一夜,兩人都在清醒的折磨中捱到天色泛白。當窗外傳來僕役輕微的灑掃聲時,幾乎不約而同地,他們都暗自鬆了口氣——終於,可以離開這張令人窒息的床了。

起床,梳洗,用早餐。整個過程沉默而迅速,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連眼神接觸都儘量避免。

李斌將軍一早便去了行轅公署,周氏也未多留他們,只囑咐了幾句“常回來”,便讓司機送白清蓮離開了鐵獅子衚衕。

車子駛離李府那威嚴的大門,白清蓮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鬆,彷彿逃離了一座精緻而壓抑的牢籠。再在那個房間裡多待一晚,她恐怕真的都要瘋了。

至於李樹瓊則沒有直接回西四牌樓的宅子,便匆匆從李府趕往了警備司令部。

今天是星期四,是與路顯明約定的聯絡日子。他必須在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給霞飛路邊那個叫凡爾塞的咖啡廳待侯在那裡的路顯明打一下電話。

他當然不能在警備司令部打這個電話,那裡每一通外線都可能被記錄甚至監聽。白家大宅雖然方便,但昨日父親剛說過“避嫌”,他也不能再去。

想來想去,只能去市內的電信局,那裡線路多,人員雜,相對不易追查。雖然街上也有不少電話亭,但這個時代的公共電話亭大多隻能用於市內通話,無法接通上海的長途。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吃過午餐,李樹瓊剛在辦公室坐下沒多久,還沒來得及處理手頭的檔案,訪客便接踵而至。

第一個來的是於巖。這位參謀處長臉上帶著慣有的圓滑笑容,但眼底卻藏著幾分焦灼和探詢。他關上門,壓低聲音道:“樹瓊兄,聽說了嗎?今天上午,行轅公署那邊,可是鬧翻天了!”

李樹瓊心裡惦記著下午的電話,面上卻不動聲色:“哦?於兄聽到什麼風聲了?”

“豈止是風聲!”於巖湊近了些,“授勳會議上,為著張家口戰功的分配和接下來平津防務的部署,咱們這邊的人跟傅宜生手下那幾位,差點沒當場拍桌子打起來!話是越說越難聽,連‘儲存實力’、‘見死不救’的老賬都翻出來了。傅部的人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說咱們‘指揮無能’、‘貽誤戰機’……好傢伙,那場面,比菜市場還熱鬧!”

李樹瓊眉頭微蹙,這倒是比預想的還要激烈。

於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李公(李宗仁)那是什麼人物?當年臺兒莊,指揮著中央軍、西北軍、川軍各路雜牌,硬是啃下了磯谷、土肥圓兩個師團,連湯恩伯那樣的嫡系驕兵悍將,最後不也得聽令向前?那才叫真正的大將風度,調和鼎鼐。可今天他也控制不了這兩邊的人了,只能甩袖而去.....”

李樹瓊搖搖頭,介面道:“當年是民族存亡,一致對外。現在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雖然表面上的敵人都是中共,但對傅宜生而言,他恐怕更擔心戰後被咱們中央軍順勢‘整編’或‘擠壓’。如今中央軍在華北戰場確實……不太順遂,傅部新勝,自然想借機在平津乃至整個華北爭取更多話語權和實際利益,甚至……”

他想起父親昨晚的隻言片語,“想效仿抗戰前的宋哲元二十九軍,搞一塊相對獨立的局面也說不定。”

於巖嘿然一笑:“傅長官是聰明人,難道看不明白?當年二十九軍能坐大,那是因為中央主力都在南方‘剿共’,無暇北顧。可現在呢?東北有幾十萬,華北咱們也有二十多萬,山東還有二十多萬大軍。他傅作義手上滿打滿算才幾萬人槍,拿什麼爭?真惹惱了南京,斷了糧餉械彈,他拿什麼維持?”

“道理是這個道理。”李樹瓊道,想起父親的分析,“但正因為知道戰後可能被邊緣化甚至吞併,現在才更要爭。就像我家老爺子說的,現在多爭一寸地盤,多要一份補給,多拿一點名義,將來就算被迫吐出來一些,手裡好歹還有點底子,不至於被完全掏空。這叫‘以爭促存’,或者……‘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於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樹瓊兄高見。這麼一說,倒是通了。看來啊,今後這北平城,怕是要更熱鬧了。咱們這些夾在中間的,可得把眼睛擦亮,步子走穩。”

送走了於巖,李樹瓊剛想清靜片刻,然後找機會出去......

第二個訪客又到了。這次來的是警備司令部的一位處於輕閒狀態的副司令,打著商議城防巡查的名義,實則也是來探聽訊息、交換看法。李樹瓊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

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或是同僚,或是某些訊息靈通、想提前下注的關聯人物。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焦慮和探詢,每個人都在試圖從李樹瓊這裡——李斌將軍的兒子,警備司令部的情報處長——口中,撬出一點關於行轅會議風向、關於未來派系格局的“真知灼見”或內幕訊息。

李樹瓊疲於應付,心中卻越來越焦急。牆上的掛鐘指標,毫不留情地一格一格向前跳動。下午一點,兩點,兩點半……

他幾次想借口離開,都被新來的訪客或緊急的“公務”電話絆住。辦公室彷彿成了風暴眼的中心,雖然他本人並非漩渦的核心,但李斌之子的身份,卻讓他成了各方觀望和試探的一個關鍵節點。

時間飛快地流逝,轉眼已近下午三點。約定的通話時間就要到了。

李樹瓊心急如焚,表面上卻還得維持著從容鎮定的面具,與某位掛著少將銜的“世叔”談論著北平城內可能出現的“異動”和防範措施。他一邊敷衍著,一邊用眼角餘光死死盯住那根漸漸逼近“III”字的時針。

三點整。霞飛路那邊,路顯明應該已經就位了。他會不會因為等不到訊號而心生疑慮,甚至採取什麼冒險行動?

三點十分,三點半,四點……

訪客終於陸續散去。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窗外天色已近黃昏。李樹瓊頹然靠進椅背,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他錯過了約定的聯絡時間。

路顯明在上海,人生地不熟,面對的是狡猾如狐、已受驚蟄伏的周志坤,以及那張由李德彪(此人是否可靠尚且存疑)張開的、漏洞百出卻又危險密佈的網。

路顯明離開北平時看似決絕,但李樹瓊深知,老路是孤身一人,勢單力薄。以上海保密站行動隊之力,調動數百號專業特務和數千底層眼線,尚且找不到周志坤的蹤跡,路顯明一個外來的“皮貨商人”,又能有多少把握?

而自己,卻困在這北平的權力泥潭和虛偽應酬中,連一個至關重要的電話都無法按時打出。

李樹瓊望著窗外暮色漸合的北平城,心頭沉甸甸的,充滿了對路顯明處境的擔憂,以及一種對局勢日漸失控的、深深的不安。

星期四,就這樣在無法脫身的漩渦和失約的焦灼中,滑向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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