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三子入天策，碧血鑄國殤（1 / 1）
“二次魔化之後的郭熙，委實可怕，跟其他魔族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我估摸著，那時候他該有元嬰境的戰力！
“若非軍神老爺子及時趕到，只怕朱雀大門當真被魔族攻陷。”
說到後來，王孟眉頭緊皺，捏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看得出他後怕不已。
楊瑛雙臂抱胸，難得地一本正經起來，沉吟道：
“郭伯伯差不多是元嬰，楚姐姐幹掉的那個傢伙大概是半步元嬰，加上一大幫子的魔族，要不是我爹爹打跑了那大個子，我看軍神爺爺也很難收拾這個局面吧。
“我怎麼覺得，咱們輕輕鬆鬆就被敵人逼到絕境了呢？”
王孟聞言一愣，搖頭失笑道：“絕境？楊妹子，洛洲城臥虎藏龍，誠然今晚咱們被搞得很狼狽，但那位人族第一人可從頭至尾沒出過手啊。”
“不錯。鳳皇陛下修為深不可測，有他坐鎮，洛州城自然無虞。”
沐雲頷首道：“可是，一旦逼得他出手，便說明場面失控，都城失守。到時候，不知多少官員將領要被問斬。”
“那皇帝真的那麼強嗎？比我爹爹還強？”
楊瑛頭一仰，眸光閃閃地問道。
“傻丫頭。”王孟拱手向天一舉，微笑道：“鳳皇陛下立於人族之巔已百年有餘，楊神鋒雖是天下奇才，終究還年輕，比起鳳皇陛下只怕仍有所不及。”
“嘿，真想看看比爹爹還強的人，到底有何能為。”
楊瑛雙臂抱胸，眼底精光一閃。
怎麼，你想跟他單挑不成？
沐雲斜睨楊瑛，心內暗暗好笑。
“以後總有機會的。”
王孟咧嘴一笑，說得言不由衷。
“經此一役，只怕朝廷要對蠻族用兵了。這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你們也該早作準備。走了！”
說罷，他轉身信步而行，朝司天監去了。
“楊瑛，咱們去找謝老伯吧，我有點擔心他。”
“你不說我還真把他忘了。”
二人返回東市。
此刻東市仍是一片狼藉。
街道兩側的攤位倒了大半，布匹、瓷器、乾貨散落一地，混著血跡和泥汙。
燈籠大多熄滅，只有幾盞還倔強地亮著，投下昏黃光暈。
空氣裡飄著焦味、血腥味，還有未散的腥臭。
盧娘子的布攤還在原處，但攤子歪斜，幾匹布掉在地上，盧娘子正彎腰收拾。
她臉上沾著灰，額角有汗，但動作利落，將散落的布匹一卷卷抱起，拍去塵土，放回攤板。
盧霏霏蹲在一旁，小手撿起掉落的木簪、線團，放進小竹籃裡。
她大紅棉襖沾滿塵土，但她顧不上自己的新衣服，只一個勁地幫她娘收拾。
謝老漢坐在小馬紮上，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子裡，望著遠處廢墟，眼神空洞，像在發呆。
街坊鄰居們也在各自收拾，沒人說話，只有窸窣的聲響。
“謝老伯，盧娘子，霏霏，你們都沒事吧？”
楊瑛脆生生問道。
盧娘子抹了抹汗，笑道：“還好還好，多虧你們擋住那些惡人，我們才逃過一劫。”
盧霏霏拉了拉楊瑛裙子，低聲道：“楊姐姐，那個穿白衣服，拿紫色劍的大哥哥好好看哦，他是誰呀？”
“好像叫龍劍什麼的。”
楊瑛抓了抓腦袋。
沐雲道：“龍劍軒，南陽龍氏的世子。”
謝老漢終於有了反應：“哦？原來他就是龍世子，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雄姿……那個……英發。”
盧娘子雙掌合十，嘆道：“天可憐見，多虧了那位龍世子，還有你們，救了好多街坊。明天你們都來我家啊，我做幾道小菜，以表謝意。”
“哈哈，這怎麼好意思，義之所在，在所不惜，我輩學武之人，自當行俠仗義，保土安民！”
楊瑛雙手叉腰，挺胸突肚，哈哈一笑，分外得意。
“是是是，大話都被你說完了。”
沐雲屈指輕彈楊瑛腦門，隨即看向謝老漢，問道：“謝老伯，你有什麼心事嗎？”
“嗯……”
謝老漢抬頭望天，沉默良久，苦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再見到天策兒郎，我就想起我那三個孩兒。”
“謝老伯……”
沐雲目光輕垂。
謝老漢拍了拍沐雲肩膀，笑道：“我是高興，真的很高興。嗯，我明早去天策大營看看我三個孩兒，跟他們講，天策軍還好好的。”
天策大營……
果然，他三個兒子都死在那裡了……
沐雲深吸一口氣，道：“謝老伯，我明日陪你一起去。眼下城外可能不太安全。”
“我也要去！我還沒去過天策大營呢！”
楊瑛一下蹦了起來。
謝老漢看向楊瑛，慈祥笑道：“小丫頭，那裡早成廢墟了，沒啥好看的。”
沐雲道：“謝老伯，這小妮子是楊浵楊將軍的女兒，也是天策的人，就讓她跟著去吧。”
謝老漢大吃一驚：“什麼？！楊神鋒的女兒？！為什麼不早說？”
楊瑛聳肩攤手道：“總不能把楊神鋒女兒這話掛在嘴上吧，那也太沒出息了。”
盧霏霏雙眼水汪汪的，仰視著楊瑛，道：“楊姐姐，原來你爹爹是大英雄啊！好好哦……”
楊瑛抓了抓後腦勺，赧然笑道：“哎嘿，這個嘛……”
謝老漢嘆道：“虎父無犬女啊，難怪年紀輕輕就如此身手了得。”
楊瑛擺擺手，急道：“好了，別說我了。總之明早我也要去天策大營。”
翌日。
碧空如洗，金黃的陽光灑遍北邙山。
氣溫雖低，但無風無雪，便少了那一抹刮骨般的冷冽。
沐雲、楊瑛和謝老漢三人，沐浴在陽光下，踩著枯枝敗葉，穿過北邙山山麓的稀疏樹林，抵達天策大營遺址。
兩根焦黑的巨大門柱，猶如千斤重擔，壓在眾人心頭。
謝老漢揹著一個大布包，走到門柱前，微微抬頭，目光緩緩遊過門柱後的殘垣斷壁。
沐雲跟在謝老漢身後，心內五味雜陳。
莫輕語……鳳血結晶……軍娘梁茵……
這裡是他旅途的起點。
彈指一揮間，四年半過去了。
雖不至於面目全非，但自己確實也今非昔比了。
“唉……”
謝老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布包，從中取出熟肉、熟雞、瓜果、米飯、酒茶。
沐雲挽起袖子，幫謝老漢在兩根門柱中點前擺好祭品。
謝老漢蹲下來，默默地點燃香燭紙錢。
楊瑛不停張望，輕聲道：“這裡就是以前的天策大營？”
“……不錯。”
謝老漢點點頭。
楊瑛呆然半晌，緊咬下唇，憋出一句：
“太過分了！”
謝老漢面向門柱之內，輕聲道：“老大，二狗，三娃，阿耶又來看你們了。
“跟你們說啊，昨天阿耶見到天策的漢子們了。
“將軍、楊將軍、高副統領，他們都好著呢！
“還有好多天策兒郎，都精神得很！
“你們在下邊也該放心了……
“啊，對了，楊將軍有女兒了，你們都沒見過吧，今天她也來了……”
謝老漢輕輕地、慢慢地說著。
沐雲沉默不語。
楊瑛眼眶漸漸紅了。
謝老漢終於說完了，眾人依然一動不動。
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暴雨，而是此生漫長的潮溼。
心內潮溼，即便陽光再暖，又有何舒暢可言？
沐雲深吸一口氣，柔聲道：“謝老伯，給我們說說你家仨老兵的事吧。他們是天策英烈，不應被人忘記。”
謝老漢“哎”的一聲，席地而坐，臉上皺紋舒展，笑了開來。
“我那三個不成器的兒子，算不上什麼高手，不過，也打了幾場硬仗。
“我家老大和老二，曾跟隨李統領血戰幷州城。我老二毛毛躁躁，被蠻子砍斷了左臂。
“當年楊將軍突襲蚩尤殿，我家老大就在他麾下，跟他一起行動。那一次，我老大雙腿重傷，是被揹回來的。還好他後來保住了腿，可是從此瘸了，騎不了馬了。
“我家老三嘛，曾經跟隨楚將軍去西域殺熊妖，他中了妖毒，差點死在西域。多虧楚將軍救治，他才能撿回一條命，可是落下了氣喘的毛病。”
謝老漢語氣裡滿滿的自豪。
三子入天策，碧血鑄國殤。
沐雲聽在耳裡，唏噓不已。
不知過了多久，側後方傳來一把溫柔暖融的聲音。
“有心了，我代睡在這裡的天策弟兄感謝你們。”
沐雲轉身一瞧，只見楚昭凰、楊浵、谷笑淮聯袂而至。
謝老漢連忙爬起，雙手搓揉，略顯拘謹。
楊瑛嬌嗔道：“爹爹，你來了又不說一聲，嚇人家一跳。”
“我們早就來了。”
楚昭凰微微一笑，上前拉起謝老漢雙手，柔聲道：
“謝老伯，這些年苦了你了。當初天策軍被害，我們撤離得匆忙，沒有照顧到弟兄們的家眷，我一直很愧疚。”
謝老漢顫聲道：“楚將軍，別這麼說，你們能保住性命，天策軍就還在，這比什麼都讓我們高興啊！”
楚昭凰輕輕嘆了一口氣。
楊瑛拉著楊浵的手晃了晃，道：“爹爹，這裡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嗎？好悽慘哦，破破爛爛的。”
楊浵舉目望向廢墟深處，目光深邃，緩緩道：“對啊，本不該如此的……”
默然片刻，楊浵邁步走到兩根門柱之中，抬起左手，往前輕輕一揮。
剎那間，“寒月籠雪領域”覆蓋了整片天策廢墟。
朦朧月華現，無垢冰雪降。
頃刻之間，天策廢墟蓋上了厚厚雪被，雪被凝結成冰，冰上又覆雪，層層疊疊。
雪，停了。
殘垣斷壁變成冰雪之城，破敗蒼涼化為沉靜寂寥。
楚昭凰側著頭，悽然一笑：“也好，弟兄們也可安息了。”
楊瑛拍手道：“不賴，這下好看多了，可是現在春天了，冰很快會融化的。”
楊浵搖頭道：“若無大能出手破壞，這裡的冰就不會化。”
確實如此。
沐雲微微頷首。
領域的本質，是以自身掌握的大道法則之力，改變一定區域內的天地法則。
只要“寒月籠雪領域”沒被打破，此處的月華與冰棺將一直存在。
面對冰雪之城，楚昭凰神情落寞。
天策軍往日的盛景，一幕幕彷彿近在眼前，卻又恍如隔世。
從馬賊刀下救她一命的李大哥。
傳授她兵法謀略的歐陽先生。
校場上日夜操練的將士，氣勢如虹的軍陣……
“唉……”
楚昭凰長嘆一聲，腳尖一點，掠到天策冰棺之上。
冰棺表面平整，猶如一方冰湖。
楚昭凰拔出配劍，其劍通體赤紅，柄如火雲，正是天策統領之劍。
“李大哥，歐陽先生，諸位弟兄，昭凰來看你們了。小妹無能，至今仍未能讓大家沉冤得雪，洗脫罪名。”
楚昭凰深吸一口氣，道：“大敵當前，吾等自以華夏為重。大家再等等，再等等吧……我畢其一生，必重振天策威名！”
果然，又是一個要找李玄初算賬的。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沐雲暗自點頭。
若是梁茵在此，想必也能釋懷了吧。
不過，這是一條難比登天的路。
不但有那人族第一人的大山阻擋，還有未知的大敵在前方等著。
天策群英雖不懼艱辛，但世事無常，這條路何時才能走完？
許是念及此處，楚昭凰潸然淚下。
“一晃都十五年了，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聚。小妹在此劍舞一曲，以祭諸位英魂。”
楚昭凰抹了一下眼淚，幽幽道：“李大哥，你以前一直慫恿我劍舞，我一直不肯，現在我可就舞了，你會笑話我嗎？”
說罷，她悽然一笑。
笑中含淚，格外悽美。
她揮動長劍，踏步滑行，在冰上翩然起舞。
只見劍光爍爍，倩影綽綽，颯沓如流星。
其劍如飛虹，其步如飛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既是劍舞，亦是冰舞，既英武無雙，又嬌豔無比，動人心魄之餘，復沁人心脾。
楊瑛笑著大呼道：“楚姐姐，你好美啊！”
謝老漢連連搖頭嘆息：“沒想到當初那毛毛躁躁穿男裝的小女娃娃，如今竟然像仙女一般了。”
沐雲扭頭看向楊浵，問道：“楊將軍，日後你會找李玄初單挑吧？”
“當然。”楊浵負手於背，朗聲道：“昭凰之願，亦吾志也。”
“到時候，算我一份。”
“呵，那得看你夠不夠資格。”
“你對自家的天驕這麼沒自信嗎？”
“……”
楊浵白眼一翻，不再搭理沐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