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好學的蠻族王子（1 / 1）
是夜，三更時分。
司天監。
袁淳的書房依然燈火通明。
沐雲來到門前，正要舉手敲門，門內傳來袁淳的聲音：
“小沐，進來吧。”
嗓音和善，似乎還帶點喜意。
‘果然如此……這些老神棍，就喜歡玩說話說一半的把戲。’
沐雲腹誹一句，推門而進。
“袁天師，屬下叨擾了。”
沐雲拱手躬身道。
“呵呵，無妨。貧道等你很久了。”
袁淳坐在茶桌邊，舉著茶杯，雙眸半眯，嘴角勾起。
倏然，綠影一閃，楊瑛跳了進來，挨著沐雲。
“袁爺爺，我也來了，你有沒有等我很久？”
“呵呵，也等你很久了。”
袁淳笑容依舊。
沐雲攤手道：“沒辦法，這小妮子纏著我不放。”
“哼，有甚內幕，甭想瞞著我，我也要聽！”
楊瑛雙手叉腰，神情嚴肅。
“楊姑娘深夜不睡，何以篤定今晚有內幕？”
袁淳似乎有意考校楊瑛。
“別以為本女俠眼瞎。”
楊瑛雙馬尾一甩，差點甩到沐雲身上，得意道：“昨晚那季什麼辰對雲哥哥擠眉弄眼，還點了三下頭，這裡面肯定有文章！
“雖然本女俠猜不出是什麼文章，但盯著雲哥哥準沒錯。”
“呵呵，聰慧。”袁淳莞爾一笑。
“確實聰慧。”
醇厚悅耳的嗓音突然在楊瑛身後響起。
“誰！”
楊瑛嚇了一大跳，縱身而起，手按劍柄，轉身一瞧。
只見相貌雌雄莫辨，一身黃袍的季庚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向楊瑛，目光如水，謙謙淺笑。
又是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他是鬼嗎？
沐雲暗暗吐槽。
他也被嚇到了，只是有了經驗，反應沒有楊瑛劇烈。
楊瑛星眸圓瞪，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季庚辰，奇道：“你方才為何半點氣息沒有？你到底怎麼冒出來的？”
季庚辰但笑不語。
“好了，楊瑛，大能手段，豈是你能想象的。”
沐雲拍了拍楊瑛肩膀，道：“你再打岔，天都快亮了，正事要緊。”
楊瑛瞥了沐雲一眼，小嘴嘟起，嘟囔了幾句，雙臂抱胸，一臉警戒地看向季庚辰。
“小沐，你昨晚表現不錯，英雄出少年。楊姑娘，將門虎女，亦不可多得。”
季庚辰起身緩步而來。
聽到讚揚，楊瑛劍眉一挑，矜持一笑。
那點警戒之心拋之九霄雲外了。
“季先生。”
沐雲拱手施禮。
“呵呵，小沐，能讀懂我的暗示，也算難得。”
季庚辰直視沐雲，目光裡滿是欣賞。
沐雲微微一笑，暗忖道：‘哪能讀不懂呢，點三下頭，敲三下腦袋，幾乎是明示了。’
“季老弟，把東西拿出來吧。”
袁淳放下茶杯，站起身來，一拍茶桌。
茶桌瞬間消失不見，被他收入儲物袋。
季庚辰點點頭，左手一揮。
兩點黃芒從他袖袍中飛出，落於地面，“嗡”的一聲，變成一大一小的兩具冰棺。
冰棺之中，阿史那度爾與彎刀蠻將雙目緊閉，臉色灰白，毫無呼吸，似是屍體。
“季先生，你認識這蠻族王子？”沐雲問道。
季庚辰頷首道：“不錯。他名阿史那度爾，是我的徒弟。”
沐雲早已料到，只點點頭，楊瑛卻是大吃一驚。
“你、你給一個蠻子做師父？怎麼做到的……不對！你這是通敵啊，要殺頭的！”
楊瑛劍眉倒豎，退後半步，手又按上了劍柄。
沐雲摸了摸下巴，道：“別緊張，季先生是袁天師好友，此舉必有深意。”
季庚辰笑了笑，緩緩道：“此事說來曲折。二十三年前，鄙人和袁老哥同時心血來潮，隱隱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於是咱們糾合宗室、司天監、天策軍之力，擺下問天大陣，推衍人族命運。
“此事極為隱秘，雖然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但幾乎所有參與佈陣的術者都不清楚所為何事。
“而最終進行推衍的，也只有袁老哥、歐陽政先生與鄙人三人。”
沐雲頷首道：“此事袁天師也曾跟我說過。當年三位前輩推衍的結果，甚是不妙啊。”
季庚辰道：“不錯，結果是‘天地大劫將至，人族將面臨滅族災禍’。
“袁老哥馬不停蹄地連夜稟告鳳皇陛下。陛下立即下令將推衍結果封存，列為最高機密。
“即便太子，無他旨意，亦不可染指。”
沐雲問道：“這是為了防止訊息走漏，致使人心思變？”
“正是如此。鳳皇陛下看得很準，畢竟知曉這個結果的寥寥數人，其命運，無不深刻地改變了。”
說到後來，季庚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續道：
“比如你們天策。李統領自從得知推衍結果，便銳意發展天策軍。
“那幾年天策軍極為活躍，不論國家戰事還是江湖紛爭，都有天策軍士參與其中的身影。
“透過一次次行動，天策軍磨練士卒，招兵買馬，積累資源，於是軍中高手能人輩出。
“很多人都看得出來，天策軍正在全力備戰。
“不過，被推衍結果影響的不止李統領，許是鳳皇陛下也因此繃緊了神經，以致他對天策軍的猜忌與防範與日俱增，最後釀成天策慘案。”
不，李玄初覆滅天策軍是因為李碧霄體內的鳳血。
季庚辰學究天人，但似乎並不瞭解李玄初。
沐雲道：“季先生的意思是，您也受到推衍結果的影響？”
“滅族大劫，如何不受影響？”
季庚辰苦笑道：“窺探天機本身就是極為兇險之事，能得到一個啟示已千難萬難。
“若要更進一步探究未來之事，我等三人已力有不逮。
“因此我們對大劫何時、何地、因何發生，全都一無所知，只知道此劫並不遙遠。”
窺探天機，逆天而行，沒讓你們折損幾十年陽壽，已經算老天爺網開一面了。
不……不好說，可能你們已經摺損了。
沐雲想了想，問道：“此事與蠻族有何關係？”
“本來沒有關係的，但有一日，我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北域遼闊無比，人族對其瞭解甚少，若大劫起自北域，咱們甚至連預警都沒有。
“於是我決定深入北域，細細探查。”
楊瑛冷哼道：“哼，這跟你通敵有什麼關係？”
“咳，楊瑛。”沐雲瞟了她一下。
季庚辰笑了笑，道：“我在北域仔細觀察過蠻族的生活。
“其實蠻族除了茹毛飲血，文化水平極差之外，跟咱們人族的區別不大。
“他們也有自己的文字和語言，也有精神信仰，也有他們自己獨特的文化。
“他們之所以茹毛飲血，主要是因為北域嚴苛的環境。”
楊瑛搖頭道：“蠻子始終是蠻夷，他們一直想要侵佔咱們的土地。”
季庚辰道：“楊姑娘，你覺得，蠻族能夠長期佔領鳳朝九州之地嗎？”
楊瑛一愣，道：“為何不能？咱們人族不能長時間待在北域，可蠻族卻可以在咱們的地盤上一直生活下去。”
袁淳呵呵一笑，道：“小瑛，蠻子之軀體雖然天生遠比人族強壯，但北域環境惡劣，蠻族人數遠遠比不上咱們。
“而且蠻族的修煉體系極為落後，體質亦有異於人族，至今未出現過元嬰大能。
“因此蠻族只能侵入邊疆掠奪錢糧，卻無法長期佔領咱們的土地。”
沐雲摸著下巴道：“可是蠻族劫掠邊境，屠殺百姓，依然是我族死敵。”
季庚辰道：“眼下確實如此，但這種宿敵關係，千古仇恨，難道決計無法消解麼？”
“當然了！”
楊瑛星眸一瞪，斬釘截鐵道：“如果你在北疆住上個一年半載，自然知道蠻族是何等的兇殘，邊疆軍民恨不得活剝了他們！”
說到此處，她用眼角上下打量季庚辰，撇了撇嘴，不屑道：“季先生，我看你也不小了，為何如此幼稚？”
“楊瑛，不得無禮。”
沐雲提起拳頭，往楊瑛腦袋瓜子上輕敲一記。
“我又沒說錯……”
楊瑛小聲地嘟囔著。
“無妨。”
季庚辰面不改色，微笑道：“蠻族不可能佔領鳳朝土地，那麼反過來，鳳朝可有殺盡蠻族，拿下北域全境的可能？”
楊瑛脫口而出：“非不能也，而是拿下了也毫無意義。平民百姓無法在北域生存，即便殺盡蠻族也佔不到便宜。”
季庚辰點點頭，道：“然也。天地規則就是這般玄妙，萬事萬物各居其位，各守其職。
“雖然蠻族整體遠弱於人族，但人族只能與蠻族共存，無法取而代之，掌控廣袤無垠的北域。
“千萬年來，蠻族每每南下，所求者，不過是一些糧食衣物，以助他們度過漫漫極夜。
“雙方之所以不斷衝突，皆因文化迥異，語言不通，無法來往。”
沐雲頷首道：“有道理。我在北疆數年，發現只有極少數蠻人會一點點漢語，咱們卻完全沒興趣去學蠻語。何況彼弱我強，也沒有必要去學。語言不通，可不就只能你死我活。”
季庚辰道：“在我看來，北域如寶庫，蘊藏多種珍稀礦產與草藥，更別說千萬年來無人勘探，深埋冰層之下的天材地寶。
“若雙方能夠互利通商，各取所需，那延綿數千裡的北疆防線將再無必要，幾十萬戍邊軍隊也得以解甲歸田，而咱們需要付出的代價，不過是區區糧食布匹。”
楊瑛嗤笑道：“痴人說夢。”
“在見到這位蠻族王子之前，我也認為是痴人說夢，但他讓我覺得這個夢並非不可能。”
說著，季庚辰拍了拍阿史那度爾的冰棺。
沐雲問道：“季先生，這位蠻族王子有何特殊？”
季庚辰扭頭看向他的蠻族徒弟，嘆道：“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大概八歲，藏在山洞裡，正在抄書。”
沐雲眉頭一皺：“抄書？”
“不錯，抄人族的書。”
季庚辰點點頭。
楊瑛插嘴問道：“抄來幹嘛，他看得懂嗎？”
“看不懂，但他就是喜歡抄。”
季庚辰輕輕一笑，道：“蠻族掠劫的財物裡，偶爾會裹挾一些書信賬簿。
“蠻子不懂漢字，自然把書冊當柴火燒。
“只有阿史那度爾，對漢字很是著迷。
“雖然他不懂漢字的意思，但他一筆一劃、一個一個字地抄，抄得極為認真。
“他甚至能把整本三字經默寫出來。”
沐雲嘖嘖稱讚：“這般刻苦用功，比我強啊。”
季庚辰道：“我暗中觀察他半個多月，便現身與他攀談。”
楊瑛劍眉一挑，問道：“嗯？語言不通，如何攀談？”
“我習有一門秘法，能夠透過意念交流，無需語言文字。”
楊瑛皺眉道：“沒這般簡單吧，類似的秘法，坤離宮也有，但僅用於同族之間。蠻族的魂靈與意念跟人族差異太大，如何能夠溝通？”
沐雲嘿然笑道：“楊瑛，開啟你的想象力。你看啊，季先生方才鬼魅般冒出來，甚至比鬼還無跡可尋，你覺得合理嗎？大能手段，自非尋常。”
楊瑛翻了翻白眼，但也反駁不了。
季庚辰對沐雲投去讚許的目光，續道：
“總而言之，我跟他聊了很多。那孩子對人族的文字有著高度的興趣。
“他說，漢字每個字都差不多大小，方方正正，比他們蠻族猶如蚯蚓蠕動一般的文字好看得多，書寫也更加容易。
“而且蠻族只有幾十個文字，漢字卻有數千個，這對他來說便如同一個精妙無比的遊戲。
“他非常希望能夠弄懂漢字的意思，於是，他急切地請我教他識字學文。”
楊瑛一跺腳，急道：“他那時候可能很單純，但他畢竟是蠻族的王子，日後會帶著軍隊過來殺人放火的！”
季庚辰深深地看了楊瑛一眼，沉聲道：“其實深入瞭解蠻族之後，你會發現他們大多數人都如孩童一般單純，許是因為他們智力不高。”
沐雲不以為然道：“那阿史那王子看起來聰明伶俐得緊啊。”
季庚辰點點頭，道：“確實如此，他學得很快，只十多天，便可背誦《三字經》全文。
“往後一年裡，我多次探訪那孩子，傳授他《大學》、《中庸》、《論語》等等經典。
“看到他的學問一日千里，我便覺得，天降奇人，必有天命，或許這位蠻族王子，正是蠻族融入華夏的契機。”
“蠻族……融入華夏？”
沐雲雙眸漸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