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日落月升(1 / 1)
時光悠悠,如水東流。
木屋依舊立於海邊,潮聲不絕,日升月落,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著。
李霄與吟秋仙子二人,也在這樣的歲月之中,過著平淡卻溫暖的生活。
沒有驚天動地的波瀾,沒有刀光劍影的殺伐。
有的,只是柴米油鹽,晨昏相伴。
日子,安穩而甜。
而隨著時光一點點流逝,那個尚在腹中的孩子,也逐漸降生、成長。
從啼哭嬰孩,到盤跚學步,再到能跑能跳,牙牙學語,喚一聲“爹孃”,便足以讓李霄心頭柔軟。
為了妻兒,李霄愈發拼命,他出海更早,歸來更晚。
風浪再大,也不輕易退縮;漁獲再少,也不輕言放棄。
曾經那些偶爾浮現的遐想,那些關於遼闊天地的模糊念頭,也在一次次勞作與疲憊之中,被不斷壓縮,直至幾乎消失不見。
他將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地投入進這個家中。
日子,也在悄然之間,一點點變好。
從最初的勉強度日,到漸漸有了積蓄。
從一葉小舟的漁夫,到岸邊擺攤的小販,再到開起一間簡陋鋪子。
再後來鋪子變大,生意漸盛。
屋舍,也從那間潮溼逼仄的木屋,換成了帶院落的青磚房屋。
再往後院落擴建,家業漸豐,李家的名聲,在十里八鄉之中漸漸傳開。
直至有一日,“李府”二字,已然成為一方富貴的象徵。
賓客往來,車馬不絕,而家中子嗣,也一代代繁衍開來。
兒孫繞膝,笑語盈庭,從一人之力,變為一族之勢。
李霄與吟秋仙子,也在歲月之中慢慢老去。
他們的生活,愈發安逸,子孫孝順,家境殷實,逢年過節,滿堂歡笑。
幾代同堂,天倫之樂,幾乎便是世人口中的“福相”。
………………
再後來,歲月,將一切都磨得溫和。
李霄,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頂風出海、與風浪搏命的漁夫。
他換上錦衣,佩上玉飾,鬢髮斑白,面容蒼老,卻多了幾分富貴人家的從容與氣度。
旁人見之,無不稱一聲“李老太爺。”
平日裡,他再無勞作之苦。
閒暇之時,或與同樣年邁的吟秋仙子對坐閒談;或抱起年幼的曾孫,聽其稚聲笑語;或是賞花聽風,遛鳥品茶。
一切,都顯得安然自得,似乎這便是人生的圓滿。
然而也正是在這份圓滿之中。
李霄的心底,卻時常泛起一絲難以言明的異樣。
說不清,道不明。
他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似乎,有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被自己遺忘了。
可當他試圖去回想之時,卻只覺腦海空空。
那些早年出海時,曾經浮現的遼闊天地、無盡遠方的畫面,也不知從何時起,變得模糊不清。
彷彿,從未存在過,又彷彿,被人……生生抹去。
他偶爾會怔怔出神,望著遠方,卻始終,抓不住那一絲念頭。
久而久之,他也只能將其歸於年老體衰,記憶不清。
然後,繼續沉入這看似圓滿的人生之中。
………………
時光,終究不會停留,再漫長的一生,也終有盡頭。
在歲月的沖刷之下,吟秋仙子,先一步走到了終點,安靜離世。
容顏蒼老,卻神色安詳,彷彿只是睡去。
而李霄,在她之後,又獨自走過了一段歲月。
直至,他也迎來了自己的終局。
九十八載。
九十九春秋。
在凡人之中,已是長壽之相。
可當那一刻真正來臨之時,躺在床榻之上的李霄,卻忽然之間,心神劇震!
那一生的平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猛然自他心底深處爆發出來!
“不對……不是這樣的……”
他想要掙扎,想要抓住什麼。
可四肢無力,氣息衰敗,生命如同指間流沙,不可挽回。
耳邊,是子孫後代的哭喊之聲,撕心裂肺,卻又漸漸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幕,越來越遠。
“時間……”
他的意識開始崩塌,卻在崩塌之中,拼命掙扎。
“我的時間……”
“少了什麼……”
“我……浪費了什麼……”
日升月落,潮起潮落。
無數片段,在腦海中閃爍,卻又支離破碎,無法拼接。
彷彿,有一段真正重要的人生,被生生截斷,被強行掩埋。
“每當日落月升,我……該做什麼……”
“我……忘了……”
那一刻,他的神魂深處,彷彿有某種枷鎖在震動,卻始終無法掙脫。
“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這一聲嘶吼,沒有傳出唇齒,沒有任何人聽見。
只是,在他意識最深處,迴盪。
下一瞬,一切歸於寂靜,李霄的雙眼,緩緩閉合,意識,徹底沉淪,如同身死魂滅。
………………………………
天地之始或為一點,或為一線。
混沌未分之際,一切皆無形無相,直至某一刻,一點生化,一線延展。
清濁分離。
清者上升,為天;濁者下沉,為地。
天地既開,永珍滋生。
其間如同一座無形烘爐,運轉不息,演化山河日月,孕育萬靈眾生。
而眾生皆在爐中,輪迴不止。
……
又是一世,李霄,再度為人。
此生,他不再是風浪之中的漁夫,而是一介窮苦書生。
無依無靠,家境寒微。
一間破舊書舍,一盞昏黃油燈,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然而,命運的軌跡,卻在某一次偶然之間,悄然發生了偏轉。
那一日,他在城中借書抄錄,歸途之中,與周府的大小姐周吟秋,不期而遇。
一眼之間,便如火星落入枯草,悄然無聲,卻迅速燎原。
那一刻,沒有山盟海誓,也沒有驚天動地。
只有一瞬的對視,卻彷彿,將彼此的命運,悄然牽連在了一起。
只是世道,從來不由情意決定。
周府,乃是當地大戶,門第森嚴,家資雄厚,而李霄,不過一介寒門書生。
身份懸殊,如同天塹。
這樣的兩人,註定,不被認可。
於是,李霄做出了選擇,既然身份不夠,那便去爭。
他將一切雜念盡數摒棄,苦讀詩書,寒窗苦守。
春去秋來,燈火長明,筆墨之間,耗盡心血。
終有一日,他踏入京師,於科舉之中,一舉成名,高中舉人!
一時間,名動鄉里。
當他再度歸來之時,身份已然不同,再非當年那無名書生,而是堂堂舉人老爺!
周府,也再無法輕視。
於是,這段本該被掐滅的情緣,終於得以延續。
李霄,光明正大地迎娶了周吟秋。
十里紅妝,鼓樂齊鳴,一時之間,傳為美談。
……
婚後之日,平靜而溫潤。
紅袖添香,夜讀詩書,燭火之下,墨香嫋嫋,吟秋在側,輕聲細語,宛若神仙眷侶。
在外人眼中,李霄,是前途無量的舉人老爺,是周府倚重的支柱,是家族未來的希望。
在吟秋眼中,他是夫君,是依靠,是一生所託之人。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光鮮與安穩之下。
他的內心深處,始終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夢”。
他讀四書五經,研聖賢之言,但在書卷之外,他卻更偏愛那些志怪之書。
妖鬼神魔,仙俠奇談。
他沉浸其中,樂此不疲,旁人只當他閒時消遣。
卻不知他在那些字裡行間,看見的,是另一種人生。
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曾無數次,在夜深人靜之時,合上書卷,望著燭火微光,心中生出種種遐想。
御劍乘風,遨遊天地。
長生不老,斬妖除魔。
那樣的世界,恢弘而自由,遠勝這方拘束的人間,彷彿他本就該屬於那裡。
可每當晨光初起,一切,又歸於現實。
他依舊是舉人老爺,而非那志怪話本中的逍遙之人。
久而久之,那份嚮往,被一點點壓下,被責任,被身份,被現實所覆蓋。
他的人生,依舊圓滿,與吟秋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子嗣延綿,家族興盛。
門庭若市,賓客不斷。
一切,都是世人豔羨的模樣。
只是,有些東西,終究悄然改變了。
他不再有勇氣,走出這片安穩之地,不再有衝動,去見那天地遼闊,不再去想,乘舟破浪,遠行千里。
取而代之的,只是偶爾翻開一本話本,在字句之間,寄託那早已被塵封的嚮往。
然後,再輕輕合上。
繼續回到現實之中。
更何況,他的身體,也早已被歲月與勞讀消磨。
久坐案前,氣血衰弱,若無僕從侍候,連日常起居都略顯吃力。
那所謂的“闖蕩天地”,終究,只能存在於幻想之中,而幻想終究無用。
他也漸漸明白。
人這一生,或許並不需要那麼多波瀾,擁有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善解人意的妻子,一群孝順有為的子孫,便已足夠。
甚至,稱得上完美。
於是,他安於此生,沉於此生。
………………
時光,再一次流轉。
八十一載春秋,如白駒過隙。
終有一日,大限將至。
李霄躺在榻上,氣息微弱,耳畔,是子孫後代的哭聲。
熟悉,卻又讓人心悸。
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這一幕。
他,似乎經歷過,不止一次。
念頭剛起,心中,驟然翻湧出一股強烈的情緒!
不甘!失落!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失望。
那失望,不只是對命運,更是對自己。
“我……”
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腦海之中,似乎有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在呼之欲出。
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我……忘了什麼……”
八十一年的人生,在這一刻迅速回溯。
卻又顯得,如此單薄。
彷彿,真正重要的那一段,並不在其中。
“我本該……”
念頭未盡,意識,已然崩塌。
最終,在那無法言明的不甘之中,李霄,緩緩閉上了雙眼,氣息斷絕。
這一世……終了。
………………
人生代代,綿延不絕,如江河奔流,前浪未息,後浪已至。
春秋更迭,寒暑往復。
一載一載,一世一世。
“若真有日月輪迴,人鬼轉世……”
“那這人間的一切……豈不盡是舊人?”
李霄腰間別著一柄長劍,指尖輕輕敲著劍鞘,忽而一笑。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身側,一名女子並肩而立,身姿修長,衣袂輕揚,眉目如畫,氣質清雅。
正是自幼與他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吟秋仙子。
兩人此刻行走於城池之中。
街道喧囂,人來人往。
商販叫賣,孩童嬉鬧,煙火氣息瀰漫四方。
而在街角處,一名算命道人,正支著攤子,擺著卦籤與龜甲。
李霄與吟秋仙子,不知為何,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似是閒談,又似隨意起意。
那道人抬頭,看見二人裝束不凡,一人佩劍,一人帶刀,氣度不俗。
一眼便知,絕非尋常百姓,多半,是行走江湖之人。
他心中一凜,說話間,便多了幾分小心。
聽得李霄那番言語,他不敢正面駁斥,只是乾笑兩聲,低聲應道:
“日月之中,自有新生……新日與舊日,終究不同。”
“少俠所言,自有道理……”
他微微頓了頓,語氣愈發謹慎。
“不過……老道行走世間,也有些淺薄見識。若有差錯……亦屬常事。”
他緩緩說道,似在斟酌每一個字眼。
“人生代代,雖有輪迴之說……”
“然各人所歷,卻終歸不同。”
“有人出身書香,吟詩作對;有人田間耕作,一生勞碌;也有人行走四海,見盡風浪。”
“所得所見,所喜所悲,皆各不相同。正因如此,方才成就這萬般人世。”
他說得不急不緩。
然而,就在這話音落下之時,李霄的眉頭,卻微不可察地一皺。
一股莫名的煩躁,忽然自心底翻湧而起。
來得毫無徵兆,也毫無緣由,彷彿那道人所說的話,觸動了某個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方。
他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滑向腰間,落在劍柄之上。
這一幕讓一旁的吟秋仙子微微一驚。
她以為,李霄是對那道人之言心生不滿,當即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之上。
溫熱柔軟,帶著幾分安撫之意。
“道長此言……倒也有理。”
她微微一笑,替李霄接過話頭,語氣溫和,隨後又隨意寒暄了幾句,便不再停留。
拉著李霄的手,轉身離去,人流之中,兩道身影漸漸遠去。
她不知道的是,李霄心中的那份煩躁,並非源於爭辯,也不是被人“反駁”後的不悅。
而是那道人所說的話,讓他心底深處,隱隱生出了一種“錯位感”。
彷彿,有什麼東西,被他說對了,又彷彿他說錯了什麼極其關鍵的地方。
可那關鍵之處,李霄卻抓不住,想不明。
於是,煩躁滋生,揮之不去。
好在,那隻握住他的手,很溫暖,吟秋仙子的手指,與他十指相扣,柔軟而真實,像是將他從某種虛無之中,輕輕拉回。
李霄心中的那份躁動,漸漸平復,他不再多想。
隨著她,一同走入人間煙火之中,度過了一日尋常卻又溫暖的時光。
………………
夜幕降臨,城中燈火漸次亮起。
而李霄,卻不知何時,獨自離開了喧囂,來到一處偏僻的山嶽之上。
此地無人,風聲輕緩。
他仰躺在草地之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隨意折下一根雜草,叼在口中。
姿態懶散,卻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孤獨。
天穹之上,一輪明月高懸,月光如水,傾瀉而下,清冷而寧靜,灑在山間,也落在李霄的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整個人,異常輕鬆,彷彿卸下了什麼,又彷彿,正在接近什麼。
“又是……新的一天了啊……”
他低聲呢喃,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不能……再浪費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驟然一僵,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雷霆,在他腦海之中轟然炸開!
“日落……月升……”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瞬間急促。
“我……錯過了什麼……不是……不對……”
那一刻,無數破碎的片段,在他腦海中閃過。
模糊,混亂,卻帶著某種極其重要的意味。
“我……浪費了……”
“浪費了次數……?”
他猛然翻身而起,整個人如同被什麼驚醒一般,動作迅捷凌厲,不再是那副懶散的模樣。
他站在山巔,抬頭望向那輪明月。
目光之中,竟隱隱透出一絲陌生的鋒芒,彷彿……有什麼正在甦醒。
鬼使神差地,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對準月光,五指微張,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月光,自指縫之間流淌而下,冰冷,卻真實。
而李霄的呼吸,也在這一刻,變得愈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