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剛逃虎口,又入狼穴(1 / 1)
“貴人,草民斗膽,不敢苟同!”
林毅深吸一口氣,強壓心悸,不卑不亢地應道。
“哦?”
那太監玩味一笑,身子向後一靠,用眼神示意林毅繼續。
“其一。”
林毅定了定神,力求邏輯清晰。
“草民絕非主動尋釁獵殺此豬,乃是親眼目睹其與猛虎慘烈搏殺,力竭而亡。”
“草民見其遺骸將腐,心中不忍,將其帶回,免其暴屍荒野,汙穢山林,亦使其骨肉得其所用,而非白白化作腐土。”
“此舉,是順其自然之果,惜天地所賜之物,何來‘不敬天地’之罪?若任其腐爛,滋養蠅蛆,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吧?”
他略作停頓,觀察對方神色,見其依舊那副似聽非聽的模樣,心中稍定,繼續道。
“其二,草民將野豬帶回,以家傳秘法精心烹製,祛其腥臊,絕非為了滿足口腹之慾。”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敬重此豬,草民才竭盡所能,將其血肉中蘊含的這股浩然之氣融入這肉羹之中!”
“草民捫心自問,所為皆出於本心,實在不知,此舉何罪之有!若貴人仍覺草民有罪,草民甘領責罰!”
說完,林毅跪伏在地,不再言語。
“呵……倒是巧舌如簧。”
太監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林毅心頭一跳,倒頭便拜。
“草民謝貴人不殺之恩!”
這下,反倒讓那太監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這廝……
臉皮倒是厚得可以,順杆爬的本事一流。
還真個是潑皮無賴。
他輕輕一嘆,擺了擺手。
“行,那就賞你活著。”
“鏘!鏘!”
侍衛收到入鞘,,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林毅暗松一口大氣,再次深深叩首。
“草民,拜謝貴人恩典!”
說完,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語氣恭順。
“貴人萬福金安,草民告退。”
話音未落,他轉身就朝門口跑去。
“慢著。”
林毅身形一僵,停在門前,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努力擠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轉身看去。
只見那太監把玩著摺扇,似笑非笑。
“本公子額外開恩,賞你一次機緣。”
“日後,在這州地界,若是遇到什麼麻煩,來靈州道臺府尋我。”
靈州道臺府!
林毅心頭劇震。
道臺乃一省(道)最高行政長官,封疆大吏,其府邸豈是尋常人能進?
這太監竟然敢讓他去道臺府尋人,其身份在道臺府中恐怕絕非普通內侍,至少也是極得寵信的近侍頭目!
“謝貴人!謝貴人恩典!!”
林毅再次深深拜下,感激涕零。
“貴人隆恩,草民沒齒難忘!”
“嗯,去吧。”
太監懶洋洋地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不再看他。
林毅如蒙大赦,猛地拉開房門,閃身而出。
門外,胡掌櫃正搓著手,一臉忐忑與探究地等在那裡,似乎想打聽些什麼。
林毅看也沒看他,逃一般衝出北原樓。
媽的!
這該死的大離朝,真是爛到根子裡了!
一個太監,竟然能如此囂張跋扈,視人命如草芥,還能隨口許諾讓人去道臺府尋他……
這朝廷,簡直無可救藥!
不行,絕對不行!
什麼忠君報國、建功立業,那都是戲文裡騙傻子的!
在這鬼世道,猥瑣發育,苟全性命才是王道!
林毅狠狠抹了把臉,衝到樓門對面,快速收拾起來。
北原酒樓,三層雅間。
那公子憑窗而立,目光落在林毅身上,玩味一笑。
“黑一。”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越,卻多了些屬於少女的清澈。
“屬下在。”
左手邊那名侍衛立刻躬身。
“你說……他那對聯,是什麼意思?”
黑一身體微微一震,顯然沒料到主子會問這個。
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
“回……回公子的話,小人愚鈍,不敢多言。”
“呵。”
少女輕笑一聲,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手中摺扇上,低聲呢喃。
“簪花——常怯——鬢、非、春?”
“嘩啦。”
她收起摺扇,轉頭看向黑一,聲音清越。
“他應該是發現我了吧,這對聯……對得屬實有些意思。”
黑一面色一凜,立刻躬身。
“公主,您要是心存疑慮,屬下立馬將他抓來細細拷問,必能水落石出!”
“算了。”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侍衛的話。
“這人做的肉,還挺好吃的。”
她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淡淡一笑。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是!屬下明白!”
黑一凜然應道,不再多言。
另一邊,林毅已經小跑到北原城門口。
他在門外站定,轉頭朝北原樓的方向看了看,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沒人追上來。
死太監,今天這肉是賣不成了,還是快點回家陪嫂子吧!
可他剛一轉身,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呼喊。
“前面那個獵戶,站住!”
林毅心頭猛地一震,腳下加速,就想要混入人群開溜!
難道那死太監反悔了?
還是胡掌櫃那老東西使壞?
念頭剛起,只聽馬蹄聲響,一匹黑馬已然越過人群,穩穩地停在了他的身前。
馬上之人約莫四十許年紀,頭戴方巾,神態倨傲。
他手中馬鞭虛揚,擋住了林毅的去路。
“叫你站住,沒聽見麼?”
“這位……老爺,您叫草民?不知有何吩咐?”
“你那些肉,我全要了。帶上你的東西,跟我走一趟。”
全要了?
跟我走一趟?
林毅心頭一緊,第一個念頭就是拒絕。
“這個……老爺,草民那些肉,是留著……”
“多少錢,你隨便開價。”
中年人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
隨便開價?!
“誒!好嘞!貴人您真是有眼光!小人這肉……”
“哼,廢話少說,跟上。”
中年人輕笑一聲,一撥馬頭,轉身朝城裡走去。
“貴人您慢點,等等草民!”
林毅連忙撒開腿,小跑著追向那已經走出十幾步遠的黑馬。
七拐八繞,越走越偏。
周圍的街景逐漸變得肅穆安靜起來,行人也稀少了許多。
林毅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惦記著“隨便開價”的肉錢,一時也沒多想。
直到前面的黑馬在一處高牆大院、氣象森嚴的門樓前緩緩停下。
林毅也跟著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硃紅的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
陽光下,“北原縣衙”四個端正的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北原縣衙?!
林毅臉上笑容瞬間僵住。
剛才還在罵太監,轉頭就自己進了衙門?!
他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到了。”
中年人對林毅的反應見怪不怪,翻身下馬,玩味一笑。
“還愣著做什麼?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