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浮生一夢(1 / 1)
“呼——!”
李青山猛然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抬手去擋。
可手抬到一半,他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熟悉且真實的手掌。
然後他抬起頭。
面前是竹樓。
熟悉的竹樓。
他發現自己方才正坐在竹樓前的石階上,背靠著門框。
“一切都是夢嗎?”
他又緩緩站起身,輕輕推開門,看見了竹樓裡面熟悉的神龕,熟悉的那幅古畫。
畫中山水依舊,雲霧繚繞。
門外傳來蟲鳴聲,還有早起的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
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剪影。
李青山身上還穿著昨日那身衣服,衣襟上沾著露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坐了多久。
他轉過頭,望向四處走動的弟子,以及刻著宗訓的石碑。
李令月提著一個水桶,蹦蹦跳跳跑了過來:
“師父,還請讓一下,弟子來清掃師祖屋內了。
李青山看著熟悉的弟子,問道:
“令月,我在這裡坐了多久?”
“師父,您和往日一樣,在這裡修行了一夜!”李令月如實說道。
“一夜?”
李青山有些疑惑。
在夢中世界裡,他過了一百多年。
現實中只是短短一夜。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一步掠至竹樓前,拔出腰間長劍。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要練劍。
嗡——
劍出鞘的剎那,劍身發出低沉的嗡鳴,劍尖微微顫抖。
那握劍的手,那持劍的姿,那劍鋒所指的方向,一切都像是刻在本能裡,無需思索,自然而然。
他在摸到劍柄的一瞬間,竟有種苦修劍道百年的感覺。
法劍在他手中忍不住顫動,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得承受不住。
那劍鳴聲中帶著一絲委屈,一絲即將崩碎的哀求。
“嘩啦啦——”
體內,那沉寂的靈力驟然沸騰!
它們如同沉睡已久的巨龍猛然甦醒,在經脈中瘋狂奔湧,沖刷著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絡!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得不可思議,快得李青山自己都來不及反應!
境界急速攀升。
通脈七層。
通脈八層...九層。
轟——!
一聲若有若無的悶響在體內炸開!
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竅穴,在這一刻齊齊洞開!
那些平日裡需要費盡心思才能勉強打通一處的竅穴,此刻竟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貪婪地張開,迎接那奔湧而來的靈力洪流!
竅穴一通,大周天自成!
周圍的天地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瘋狂湧入他的身體!
那靈氣來得太猛,太急,竟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漩渦!
竹林被吹得東倒西歪,落葉紛飛!
靈力在體內運轉不休,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每一次迴圈,便有一縷元氣被淬鍊出來,融入他的血肉、筋骨、臟腑。
那些元氣如同最精純的養料,迅速補足精血,淬鍊他的體魄。
精滿,氣足,神旺!
緊接著,
凝元一層。
凝元二層…三層…四層…五層......
直到凝元九層,瘋狂的靈氣才終於緩緩平息下來。
竹林重歸寂靜。
李青山保持著那個持劍的姿態,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看著手中的劍,看著自己那依舊粗糙卻隱隱泛著靈光的手掌。
他能感受到體內那澎湃的靈力,如同蓄滿水的深潭。
凝元六層。
大夢初醒,一夜之間。
從通脈六層直接提升到凝元九層!
只差一步,便可開始築基。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初升的朝陽。
金色的陽光灑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劍道修為……
他緩緩抬起劍,隨意一揮。
沒有動用任何靈力,只是最樸素、最尋常的一劍。
劍鋒過處,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那痕跡停留了三息,才緩緩消散。
夢中百年,他隨李太白遊歷天下,日日夜夜與劍為伴。
那百年不是虛幻,不是泡影,而是真真切切刻在他魂魄裡的印記。
此刻,那印記正在他手中,凝成實質。
“師父……”
他輕聲喃喃,不知是在叫那個夢中的李太白,還是畫中的那一位徐長卿。
在李令月驚詫的目光面前,李青山又大步走到神龕前,跪在古畫下,輕聲開口:
“長卿...師父!”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弟子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見到了…三千年前的劍仙李太白,習得了一些劍道...”
他頓了頓,低下頭,覺得自己在夢中像是背叛了宗門,有些愧疚的低聲:
“還在夢裡,見到了您。”
.......
徐長卿方從一個夢中醒來,未及喘息歇息,便又跌入另一個夢中。
他已經分不清了。
到底是三千年前,鐘太玄一掌打死了前去觀禮的自己?
還是自己混在觀禮的人群中,隨眾人一起圍攻那尊萬丈法相?
他只記得一件事...
那便是每經歷一世,無論他是什麼人,是散修、是世家子、是魔道兇徒、是正道棟樑,最終都要去那巍峨的太玄山,參加那場道君典禮。
然後被打死。
被那尊頂天立地的萬丈法相,一掌拍死,或者一陣風颳死,或是一縷金光吞噬。
有時是開場,有時是中途,有時是他好不容易修行千年、成就元嬰,以為能改變什麼。
可那法相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抬手,落下,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已經厭倦了。
厭倦了醒來,經歷一生,最終走向同一個結局。
他在想,能不能有那麼一世,他好好修行,在鐘太玄的道君典禮上,光明正大地打死那尊法相,然後自己還能活著離開?
可惜。
一次都沒成功。
上千次輪迴,千次死亡。
他要記不清自己是誰了。
有時他醒來,在入夢下一世時,要愣很久,最終才能想起“徐長卿”這三個字。
想起自己曾經是個考古系的研究生,想起那幅古畫,想起太玄墓,想起那三千年的黑暗。
還好,每次死後,那些記憶都會回來。
讓他錨定自己現實的身份。
不至於完全遺忘了自己。
終於,在第三千次輪迴時,他早早覺醒了過來。
這一世,他是白馬寺的白衣佛子。
法號忘塵。
修得金丹大道,領悟到了“前世今生,浮生一夢”的丹元神通。
在這夢中恢復了記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長,指間還殘留著昨夜抄經時沾染的墨痕。
他抬頭望向窗外,晨鐘剛剛響過,僧眾們正在做早課,誦經聲隱隱傳來。
他翻開了案上的黃曆。
距離太玄山那場道君典禮,還有十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一世,打死我也不去太玄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