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再見船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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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能打死鐘太玄最好!”

徐長卿輕聲喃喃,像是在對自己,又像是在對那冥冥中的命運。

可他知道,寺裡一定會派他去。

白馬寺是九州有名的大寺,太玄道君晉升,九州來賀,寺中必遣弟子觀禮。

而他,白衣佛子,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弟子,不到三十便修得佛陀舍利子,必然在名單之上。

除非……

他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趁戒律長老不注意,把一個前來寺中求子的女施主,帶進了自己的禪房。

那女施主年方二十,長得格外帶勁。

可嫁入夫家三年無出,被婆家嫌棄,走投無路才來寺中求拜送子觀音。

她跪在蒲團上,淚眼婆娑,虔誠得讓人心疼。

徐長卿看著她,心中唸了一聲佛號。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然後,他理了理僧袍,在自己禪院讓對方願望成真。

此事自然瞞不過寺中。

暗地裡,師兄師弟們都誇徐長卿果真是菩薩心腸。

可戒律長老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罵了整整一個時辰,從“佛門敗類”罵到“玷汙清修之地”,從“辱沒師門”罵到“該下阿鼻地獄”。

徐長卿低頭聽著,一言不發。

最後,他對著戒律長老啐了一口輕痰,這才被逐出佛門。

白馬寺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門縫裡,他看見那兩個金丹期的銅人師兄,正提著降魔杵,面無表情地向他走來。

“長卿師弟,”其中一個大和尚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得如同在唸經,“隨我去見佛祖吧。”

他揮掌,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

那是白馬寺的絕學“大悲掌”,一掌下去,慈悲為懷,超度往生。

徐長卿為了活命,只能選擇逃跑。

“師兄,你們著相了!”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食色性也,隨性而為——亦是佛!”

“你們也沒少給女香客門中講禪吧?”

他腳下生風,一步便是百丈!

兩個金身銅人追在後頭,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是那降魔杵上泛起的金光越來越亮。

徐長卿逃得飛快,可臉上卻在笑。

那是三千次輪迴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天高海闊。

任鳥飛。

他終於要打破這該死的命運了。

可這兩個大和尚意志堅定,一路追殺,不曾停歇。

徐長卿不敢回頭,只能拼命逃。

十年間,他輾轉三州,繞開了去雲夢州的所有的路口。

往西逃到了西極戎州,往南溟去了羽淵滄浪洲,往西一路奔逃,最終在東極扶桑炎洲的茫茫群山中,才將那兩個金丹銅人徹底甩脫。

他站在山巔,回頭望向來路,雲霧翻湧,不見追兵。

“沒想到這九州也是一個球形,繞了一圈,又回來了。不過...只要再過幾個月,便算是真正超脫了這命運。”

他踏上一葉扁舟,順風而起,翻過崑崙墟。

腳下山川流轉,江河如練。

他又沿著一條大江順流而下,也不知漂了多久,前方忽然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蘆葦蕩映入眼簾。

蘆葦深深,水波不興。

江心泊著一葉扁舟,舟上坐著一個老翁,正在垂釣。

那老翁老態龍鍾,背脊佝僂,手裡的魚竿顫顫巍巍,彷彿隨時會掉進水裡。

老翁眉心生著一顆紅痣,格外顯眼。

徐長卿落在他身側,正想開口問路,卻忽然怔住。

這人……

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

那老翁聽見動靜,緩緩轉過頭來。他咧開嘴,露出滿口豁牙,笑得渾濁而意味深長:

“小和尚,白馬寺的?”

徐長卿回過神來,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小僧長卿,曾在白馬寺掛單修行。見過道友。”

“呵呵——”

老翁笑了,笑聲沙啞,像是破舊的風箱。

“本道活了這些年,見過好幾個白馬寺的和尚。倒是你這種……”

他上下打量了徐長卿一眼,那目光渾濁卻彷彿能看透一切:

“喝酒吃肉、還玩女人的小和尚,頭一回見。”

徐長卿垂著眼,沒有接話。

他看不清這老翁的境界。明明老得隨時要入土,可站在那裡,卻彷彿與這江水、這蘆葦、這天地融成了一體。

“快走吧。”

老翁擺了擺手,那動作顫顫巍巍,像是趕一隻擾人的蚊蟲:

“待會兒鍾老魔出手,殃及此地,老夫可沒工夫護著你。”

“鍾老魔?”

徐長卿心頭咯噔一下,某種不祥的預感猛然湧上來。

他強壓著心頭的悸動,問道:

“敢問前輩,此處…是何地?”

老翁看了他一眼,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

“後生可畏啊!何處都不知道,還敢來?”

他抓起魚竿,隨手一甩,魚鉤入水,水面盪開一圈漣漪。

那漣漪層層擴散,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下一刻,面前虛空驟然扭曲,眼前的景象如同畫卷般徐徐展開。

上空,無數雲舟爭流,遮天蔽日。

前方,一座巍峨大山拔地而起,直插雲霄,不見其頂。

徐長卿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山,他可太熟悉了。

“此處是平陽郡。”

老翁的聲音幽幽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太玄山。”

太玄山!

還未等這三個字入耳,徐長卿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轉身就跑!

可剛邁出一步。

身後,那道浩瀚無邊、且格外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

“諸位道友——”

那聲音不高,卻彷彿從天穹之上壓下,壓得他渾身一僵,動彈不得。

“我鐘太玄,修道三千年……”

徐長卿拼命往前逃,一口氣逃出百餘里!

可眼前的景象,始終沒有變化。

依舊是那巍峨的太玄山。

依舊是那漫天的雲舟。

依舊是那尊頂天立地的——

萬丈法相。

他停下腳步,大口喘息。

四周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動,漸漸模糊,漸漸消散。

最後,只剩一片熟悉的、灰濛濛的虛無。

那是畫中世界。

徐長卿低頭看著自己白,苦笑了一下。

這一世,金丹修為。

逃了十年。

繞過了三個州。

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再次變成了鐘太玄的修行資糧。

“唉...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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