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閒遊(1 / 1)

加入書籤

許清流提著考籃,快步走過去。

許大川一把接過考籃,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拼命搓了兩下,隨後壓低嗓門湊了過來。

“老么,考得咋樣?”

許清流撣了撣長衫袖子上的灰塵,語氣平淡。

“十拿九穩。”

這四個字一出來,許大川整個人猛地一震。

他咧開大嘴,發出一陣極其響亮的大笑聲,震得旁邊幾個提著考籃的童生直捂耳朵。

那幾個童生臉色慘白,顯然是考砸了,聽到笑聲頓時扭過頭,滿臉忿忿不平。

許大川趕緊收住笑聲,大手捂著嘴,但肩膀還是一抽一抽的,臉憋得通紅,根本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

“走,回客棧!”

許大川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大步流星往前走。

回福來客棧的路挺長。

傍晚的郡城主街熱鬧非凡。兩邊的酒樓掛著紅燈籠,裡面飄出烤鴨和烈酒的香味。

街邊擺攤的賣糖畫、捏麵人,叫賣聲此起彼伏。

許清流走在側後方。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二哥。許大川的腦袋左轉右轉,看什麼都新鮮。

路過一家賣綢緞的鋪子,許大川停下腳,盯著那花花綠綠的料子看了好幾眼,隨後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一路上,許大川的手死死按在懷裡的包裹上,走路姿勢透著一股生怕惹事的拘謹。

許清流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這半個月來,為了防著那些京城探子和郡城紈絝,二哥寸步不離地守在客棧裡。

白天不敢大聲喘氣,晚上睡覺都要把長凳頂在門上,手裡攥著那把卷刃的破柴刀。

二哥才二十出頭,本該是喜歡湊熱鬧的年紀,卻為了護著他,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張繃緊的弓。

到了福來客棧。

掌櫃迎上來,滿臉堆笑,腰彎得很低。

許大川把考籃放下,轉身就要去收拾鋪蓋卷。

“老么,我去把東西打點好,明天一早城門開了咱就僱車回河谷縣。”

許清流沒動。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從袖子裡摸出一錠十兩的雪花銀,拍在木桌上。

“掌櫃,二樓那間上房,再續三天。”

掌櫃連連點頭,手腳麻利地把銀子收進櫃筒。

許大川愣在原地,幾步跨過來,急得直拽許清流的袖子。

“老么,這郡城的客棧多貴啊!咱考完了還留這幹啥?家裡的地還等著翻呢!”

許清流拍了拍大川粗糙的手背。

“二哥,咱們不急著趕路。”

“好不容易來一趟郡城,總得好好逛逛。我還要買些老家買不到的書和物件。”

“這半個月把你憋壞了,接下來的三天,咱敞開了吃,敞開了逛。”

許大川聽完,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著弟弟那副拿定主意的樣子,也就沒再勸。

他撓了撓後腦勺,咧著嘴嘿嘿傻笑起來。

次日清晨。

兄弟倆吃過早飯,走上郡城最繁華的主街。

許清流先帶著大川進了一家門面極大的書局。

這書局上下三層,裡面全是墨香。

許清流也不含糊,直接讓夥計把整套的《大梁律疏》正本、前朝大儒的經史子集批註本全搬出來。

接著又挑了上等的徽墨、湖筆和澄心堂紙。

結賬的時候,夥計拿著算盤撥弄了幾下,報了個三十兩的數。

許大川在旁邊聽得腿肚子直轉筋,眼睜睜看著弟弟連價都不還,直接掏出銀票付錢。

夥計把書本紙張打包好,許大川搶著抱在懷裡,生怕磕了碰了。

出了書局,兩人拐進了一條稍微偏僻些的巷子。

這裡有一家打鐵鋪。

鋪子裡熱浪滾滾,火星子直冒。

這可不是鄉下打鋤頭鐮刀的農具鋪,牆上掛著的都是開過刃的真傢伙。

許清流走到櫃檯前,指著牆上掛著的一把帶牛皮鞘的短刀。

“掌櫃,把那個拿下來看看。”

掌櫃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取下短刀,大拇指一頂刀格。

錚的一聲脆響,半截刀身彈了出來,寒光逼人。

“客官好眼力,精鋼反覆鍛打了上百次,吹毛斷髮。”

掌櫃說著,隨手拿過一根鐵釘,揮刀一削。

鐵釘應聲斷成兩截,切口平滑。

許清流把刀接過來,轉身遞給許大川。

“二哥,你那把柴刀捲刃了,試試這個。”

許大川趕緊把懷裡的書放在櫃檯上,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手,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短刀。

他握住刀柄,防滑的麻繩紋路貼合著掌心。

他稍微一用力,刀身完全出鞘,冷氣森森。

許大川激動得面色漲紅,手都有些哆嗦。

“老么……這得多少錢啊?太貴重了,我一個種地的用不上這個!”

“拿著,防身用的,往後咱們要走的路還長,沒件趁手的傢伙怎麼行。”

許清流轉頭付了十兩銀子。

許大川把短刀別在腰帶上,走路的步子都邁得比平時大了,手時不時就要去摸一下刀柄。

到了下午。

許清流帶著大川來到了城東。

這裡是銘陽郡專門供權貴買賣消遣的商街。路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連個泥坑都找不著。

兩人走進了一家名為聚寶閣的商行。

一進門,腳下踩著的是厚實的地毯。

迎上來的夥計穿著綢緞長衫,比河谷縣的縣太爺還要體面。

許大川一腳踩在地毯上,軟綿綿的觸感嚇得他趕緊把腳縮了回來,生怕鞋底的灰把地毯弄髒了。

他縮著脖子,緊緊跟在許清流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貨架上擺著的東西,許大川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有半人高的紅珊瑚,有晶瑩剔透的玉石鎮紙,還有鑲著貓眼石的純金酒樽。

許大川湊近看了一眼貨架下方的木牌標價。

“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退後兩步,不小心撞到了後面的紅木椅子。

“老么……”

許大川湊到許清流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音。

“那個破石頭,底下寫著三百兩!”

“三百兩啊!咱全家不吃不喝種十年地,也換不來這麼一塊石頭!”

許清流沒有說話,帶著許大川在商行裡轉了一圈,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聚寶閣,兩人站在街角的樹蔭下。

街上過去一輛掛著金絲流蘇的馬車,車輪碾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清流轉過頭,看著滿臉震撼的大川。

“二哥,看到了吧。”

“咱們在鄉下,覺得一百兩銀子就是天大的數目,能買地,能蓋大瓦房,可在這條街上,一百兩連個擺件都買不走。”

許大川嚥了口唾沫,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梁朝的銀子,全在這些權貴手裡。”

許清流指了指身後的聚寶閣。

“咱們光靠種地,光靠攢錢,攢八輩子也買不起裡面的一塊磚。”

“就算咱們運氣好,挖到了一座金山,你信不信,第二天就會有官差上門,給咱們扣個謀反的帽子,連皮帶骨頭把咱們吞得乾乾淨淨。”

許大川聽得後背發涼,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短刀刀柄。

“所以,二哥,咱們得往上考。”

許清流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半點起伏。

“有了功名,有了權力,這些財富才會主動送到咱們手裡,沒權沒勢,咱們就是別人案板上的肉。”

許大川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以前只明白弟弟考秀才是個光宗耀祖的事,能免稅,能見官不跪。

直到今天,站在這條鋪滿金銀的街道上,他才真正看懂弟弟要走的是一條什麼路。

“老么,你放心考。”

許大川咬著牙,把刀柄攥得嘎吱作響。

“二哥這輩子沒啥大本事,但誰要是敢擋你的路,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得給他豁個口子!”

許清流笑了笑,拍了拍大川的肩膀。

兩人在街上逛了一整天,買了許多零碎物件。

直到黃昏時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大川雖然體力好,但也逛得腿腳痠軟。

兩人逛得腿腳痠軟,走進一間臨街的茶館歇腳。

剛在一樓靠窗的位子坐下,便聽到鄰桌傳來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