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買禮還鄉(1 / 1)
許大川手一抖,身子瞬間繃緊。
許清流抬手,輕輕按在二哥的手背上。
他端起粗瓷茶盞,吹了吹浮沫,微微偏過頭,不動聲色地聽著鄰桌的動靜。
鄰桌坐著三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商人,桌上擺著幾碟乾果,誰也沒動筷子,全都把腦袋湊到了一塊。
“老李,你剛才說啥?宋家被抄了?哪個宋家?”
一個圓臉商人瞪大眼睛,聲音直打顫。
被喚作老李的瘦高商人趕緊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還能是哪個宋家?城東那個包攬郡城六成絲綢買賣的宋家,還有城南開當鋪的馬家,昨兒個半夜全出事了!”
圓臉商人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
“這怎麼可能!宋家背後可是京城裡的貴人,郡守大人逢年過節還得去宋府喝茶,誰敢抄他們的家?”
老李左右看了一圈,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就是郡守大人親自帶的兵!昨晚三更天,幾百個披甲的軍士直接把宋家和馬家圍了個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沒飛出來!”
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胖商人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我今早路過城東,親眼瞧見的!宋家大門貼了封條,宋家老爺和馬家老爺,全被戴上了幾十斤重的木枷,塞進囚車,連夜往京城押送了!”
圓臉商人嚇得手直哆嗦,茶水灑了一桌子。
“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啊?難不成是謀反?”
老李搖了搖頭,壓著嗓子說道:“我有個表親在府衙當差,聽他透出來的口風,根本不是咱們郡城的事。”
“那是哪裡的事?”
“京城!”
老李嚥了口唾沫。
“聽說是京城裡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回京之後直接掀了一樁通天大案!把幾個對立的衙門全給血洗了!”
胖商人接著話茬說道:“宋家和馬家,就是那些被血洗衙門安插在咱們銘陽郡的暗樁,現在人家主子倒了,他們這些底下辦事的,自然被連根拔起。”
圓臉商人聽完,癱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許清流坐在窗邊,面色平靜,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出奇。
他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腦子卻轉得飛快。
時間全對上了。
從老鴉口驛站到現在,滿打滿算剛好半個月。
那個滿身貴氣、行事狠辣的神秘少女,已經安全回到京城了。
不僅回去了,還大獲全勝。
許清流把茶盞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丫頭在驛站敢那麼囂張地把各路探子全引過來。
她根本就不怕暴露行蹤。
她要的就是把水攪渾,把所有盯著她的眼睛全吸引到自己這個擋箭牌身上。
然後她藉機脫身,趕回京城,發動了這場雷霆萬鈞的大清洗。
宋家和馬家,不過是這場京城政治風暴掃到地方上的一點餘波。
許大川坐在對面,聽得一頭霧水,粗聲粗氣地問道:“老么,他們說啥呢?啥大人物小人物的,跟咱有關係沒?”
許清流轉頭看著二哥,笑了笑。
“沒關係了。”
許大川撓了撓頭,更糊塗了。
許清流拿起茶壺,給二哥倒了一杯茶。
“二哥,你還記不記得客棧外面那個賣糖水的漢子,還有那個修鞋的老頭?”
許大川連連點頭。
“記得啊,你不是說他們是京城來的探子,專門盯著咱們的嗎?”
“他們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了。”
許清流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只覺得這幾日壓在胸口的悶氣徹底散了。
少女既然在京城贏了,把對立衙門都血洗了,那些奉命在郡城盯著他的探子,要麼被召回,要麼就跟著他們背後的主子一起完蛋了。
自己這個誘餌的任務,算是徹底結束。
從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從那盤兇險萬分的京城死局裡全身而退。
許大川愣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你的意思是,沒人盯著咱們了?咱安全了?”
“嗯,安全了。”
許清流站起身,把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許大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這半個月,他每天神經繃得緊緊的,連睡覺都不敢睡死,生怕哪天夜裡衝進來一群殺手把弟弟宰了。
現在聽到危險解除,他覺得連茶館裡的空氣都順暢了不少。
“走吧,二哥。”
許清流提起腳邊的書箱。
“去哪?回客棧?”
“不回。”
許清流搖了搖頭。
“難得沒人跟著了,咱們去買點東西。”
兩人出了茶館,沿著主街往西走。
主街上人來人往,布匹的染料味和街邊小吃的香料味混雜在一起,透著濃濃的市井氣。
許清流帶著許大川,走進了一家門面氣派的綢緞莊。
這家不是城東那種賣天價物件的商行,而是專門做布匹生意的老字號。
一進門,許清流就指著櫃檯上最顯眼的料子。
“掌櫃,這匹蜀錦怎麼賣?”
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上下打量了許清流一眼,見他穿著普通,但氣度沉穩,不敢怠慢。
“客官好眼光,這是剛從蜀地運來的上等秋香色蜀錦,料子軟和,透氣,一匹十二兩銀子。”
許大川一聽這價錢,差點跳起來。
“十二兩?搶錢啊!咱們鄉下一匹粗布才幾十文錢!”
他趕緊拉住許清流的袖子,壓低聲音勸。
“老么,這料子太貴了,咱別當這冤大頭。”
許清流拍了拍二哥的手。
“二哥,娘那腰傷一到陰雨天就疼,粗布衣裳穿著磨皮,這蜀錦軟和,給她做兩身貼身的襖子最合適。”
許大川不說話了。
娘為了供老么讀書,沒日沒夜地紡線織布,腰就是那時候落下病根的。
許清流轉頭看向掌櫃。
“包起來。”
掌櫃喜笑顏開,麻利地把蜀錦用油紙包好,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出了綢緞莊,許清流又領著許大川進了一家銀樓。
銀樓裡櫃檯擦得鋥亮,裡面擺滿了各種首飾。
許清流走到打長命鎖的櫃檯前。
“夥計,拿幾個實心的長命鎖看看。”
夥計端出一個鋪著紅絨布的托盤,上面放著四五個銀光閃閃的長命鎖。
許清流挑了一個樣式最古樸、分量最足的,拿在手裡掂了掂。
“二哥,大哥家那未出世的孩子,這長命鎖,算是我這個當叔叔的給孩子的一點心意。”
許大川看著那個精緻的長命鎖,眼眶有點發熱。
大哥許大山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成親的時候連個體面的聘禮都沒湊齊,全靠老么撐場子。
現在老么出息了,還沒忘了大哥家的孩子。
“老么,大哥要是知道你花這錢,肯定得心疼死,但他心裡指定高興。”
許清流付了錢,把長命鎖塞進許大川懷裡。
“收好,別丟了。”
接著,兩人又去了街角的糕點鋪子。
許清流買了兩大包鬆軟的雲片糕和綠豆黃。
“爺爺牙口不好,硬東西吃不下,這糕點入口就化,他肯定喜歡。”
許大川抱著一大堆東西,兩隻手都快佔滿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止不住。
“老么,咱這趟出來,可真是滿載而歸啊!”
許清流看著二哥高興的樣子,心裡也覺得踏實。
這才是他拼命往上爬的意義。
不是為了在客棧裡讓紈絝磕頭,也不是為了摻和京城那些權貴的明爭暗鬥。
他要的,就是家裡人能過上好日子,能挺直腰板走在大街上,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買完東西,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兄弟倆回到福來客棧。
果然,客棧對面那個賣糖水的攤子已經不見了,街角那個修鞋的老頭也沒了蹤影。
許清流關上房門,把買來的東西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上。
接下來的三天,兄弟倆徹底放鬆下來。
許大川每天變著花樣去街上買好吃的,烤鴨、滷肉、叫花雞,頓頓不重樣。
許清流也不攔著他,由著他高興。
這三天裡,郡城裡的風波也漸漸平息。
宋家和馬家被抄的事情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但誰也說不清到底是因為什麼。
許清流每天坐在窗前,翻看新買的書,偶爾看一眼窗外的街道。
大梁的鐵屋子依然堅固,但他在上面砸出的那道裂縫,已經越來越大。
只要這次歲考的成績下來,拿到秀才的功名,他就能真正擁有下棋的資格。
三日後清晨,兄弟倆套好黑騾子,迎著初升的朝陽駛出郡城城門,踏上了歸鄉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