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從命(1 / 1)
碗裡的面沒了滋味。
陳昭時不時出神。
他在想那個平日裡與他沒什麼交流的店家。
那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家,閒下來最做的最多的事情,大概就是坐在麵攤裡瞧著街道上的人來人往。
大概是喜歡熱鬧。
這一轉眼。
人便不在了。
一場旱災,好似一切都物是人非。
不止是麵館。
還有許多地方。
陳昭明顯能看到,南城多了許多生疏的面孔,街道上的鋪子換了掌櫃。
童掌櫃說道:
“前面那家鋪子,原來是老吳家在打理的,家裡兒子瘟疫走了,一家人就都回了祖地了,鋪子也全都賣了。”
“這年頭,沒個兒子,也不知道怎麼往下活。”
“還有東邊的鋪子,元家,唉,家裡就那麼個獨苗,被人搶了糧食,活生生的打死了。”
“還有……”
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
當初的時候,各家各戶關門閉戶的,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如今開起門來,方才知曉原來前段時間竟發現了那麼多事情。
鐵匠鋪子裡。
青雲劈砍著柴火,聽著陳昭跟這坊間的尋常市民閒聊。
陳昭目光深邃,回憶起了童掌櫃口中說起的這幾個人。
窸窣間還有些記憶。
但這些人,估計很難再見到面了。
“好在是熬過去了。”
童掌櫃說道:“希望來年風調雨順吧。”
多的也不再說了,唯有對來年的期盼。
是啊。
風調雨順。
這便是平常百姓所想的事情。
待到童掌櫃走了之後,青雲道人這才開口:
“你這人真是怪異,明明是尋常的不能再尋常人,卻也能入你眼中,既入此道,卻仍覺平常?不為長生,不為權利?那你入道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問的很好。”
陳昭看向他,說道:“我也沒辦法解釋這個問題。”
青雲道人諷刺道:“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說的這麼牽強。”
就好似那天陳昭懟他一樣,懟了回去。
陳昭對於他的話並沒有放在心上。
而是說道:
“修行本來就是如此,也許一開始你明白,但慢慢的你會發現,你根本不明白,什麼都不不明白,這本就是一個求知求真的過程。”
“道理說了一堆。”青雲道人說道:“沒見一句話說到點子上。”
“嗯。”
陳昭點頭道:“像你這樣修了一輩子道也沒明白個所以然的,的確是聽不明白的。”
青雲道人頓時有些惱怒。
他氣憤道:“至少我成了!!”
“你成什麼了?”
陳昭反問道:“還不是在這裡劈柴。”
青雲道人實在是不想再說下去了。
索性繼續劈柴,更加用力了幾分。
諸多不滿,都化為了力氣,砍在柴上。
陳昭見此一幕微微一笑,只是搖了搖頭。
他倒是有些瞭解這個青雲道人了。
這就是一個心有雜念,卻又未曾經歷過磋磨的人,故而壓制不了心中的惡念。
砍柴是個好辦法,或許能看到他的改變。
……
到了下午。
陳昭拿著鎮紙去了一趟李府。
再次見到李心宜時,她的氣色好了許多,整個人的精神都好了許多,臉色肉眼可見的紅潤,不像之前那樣,整個人埋在陰鬱裡。
“陳道友。”
李心宜見到他的時候,不由得有些羞澀。
大機率是因為習慣了紙人傳信,卻沒想到陳昭會找上門來。
“陳某來歸還鎮紙。”
李心宜抬手接過,便聽陳昭說道:“這次李道友幫了大忙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李心宜問道:“陳道友才是真的救了這蘇州百姓,又帶來了如此福澤,正神庇佑,蘇州來年定然五穀豐登。”
說著她將沏好的茶水推了過去。
“陳某也在想這件事情。”
陳昭說道:“近來,陳某見了不少事,所謂盡人事,聽天命,的確說的不錯,但在諸多天災人禍之下,光靠人力,卻是難以逆轉。”
“正神之事,也好似提醒了我。”
李心宜聽後問道:“道友是有什麼打算嗎?”
“風調雨順啊。”
陳昭抬起頭來。
“我在想,怎樣才能真的風調雨順,而不是全看天數。”
李心宜聽後心中一頓,頗為驚愕。
“陳道友,天意為天,若握在手中,豈不是與天作對?”
“嗯。”
陳昭點頭道:“這無所謂,我本來就跟他不對付。”
“昂?”
李心宜愣了愣,卻不明白陳昭是如何平靜的說出這句話的。
什麼叫做跟‘他’不對付?
陳昭舒了口氣,說道:“歷史是不斷往前的,總是需要一些新的氣象出現,改變一些格局,所謂辭舊迎新,當是舊去新來。”
“可是道友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呢?”
“嗯……”
陳昭思索了一下。
“我想,這或許是我的修行,是我修行的意義所在。”
李心宜不是很能理解。
但卻明白,每個人的修行都是不一樣的。
就好像她一直放不下無法站起來這件事一樣,旁人總是難以理解那種苦楚的。
李心宜抬起頭道:“陳道友志向之遠大,令人歎服敬佩,凡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開口,願助道友一臂之力。”
“一定。”
陳昭點了點頭。
這是在修行之路上,他唯一能說得上的話人。
與李道友聊過一些之後,陳昭的心情也好了許多,至少不至於那麼的傷春悲秋了。
二人聊著,陳昭便推著她出了李府,在這蘇州城裡逛了起來。
看著周圍錯落的人影,雖比以前少了許多,但熱鬧卻是依舊的。
行至河畔旁,見那河裡的水位升起來了些許,又有葉子落了下來。
那片葉子飄搖之下,落在了李心宜的腿上。
她伸手拾起。
“好像是入秋了啊。”
陳昭望去,點了點頭。
“是啊。”
李心宜喃喃道:“今年天下遭了大難,秋過冬來,恐怕又會是一場劫難。”
“我似乎也明白了些了。”
李心宜繼續說道:“自然大道,就該當握在人的手裡才對,修行當是如此。”
她想了想,卻又說道:“但絕不能握在一個人手裡,且是一定不能。”
“李道友所想,亦是陳某所想。”
“看樣子陳道友已經想好怎麼做了。”
“自然,到時候還需李道友伸以援手。”
李心宜聽後微微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陳昭聽著這話,不由得愣了愣,隨即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