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孤身進城(1 / 1)
劉禹希咬著牙:“再後來,趙德柱讓人在城裡散佈訊息,說蕭大人帶來的糧食根本不打算發給百姓,是要運回京城賣高價的。還說瘟神廟裡的病人根本不是治好的,是被藥死了,蕭大人怕事情敗露,才把屍體燒了!”
“這也有人信?”趙虎瞪大了眼睛!
“有人信。”劉禹希苦笑,“一個人說你不信,十個人說你也不信,一百個人說,你就信了。趙德柱在河源經營了幾十年,佃戶、掌櫃、夥計、甚至街上的乞丐,都給他辦事。蕭大人身邊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連縣衙裡的衙役都是趙家的人。”
李逢源聽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蕭景川身邊,還有誰?”
劉禹希愣了一下:“我師父……還有我。再就是六七個從京城帶來的隨從,都是蕭家的家僕,不會武藝。後來……後來也死的死,散的散了。”
“蕭景川被扣之前,有沒有派人出去求援?”
“派了。”劉禹希說,“派了三撥人,第一撥剛出城就被攔了回來,第二撥直接被打斷了腿扔在城外,第三撥……不知道,反正沒有訊息。”
李逢源沉默了片刻,又問:“趙德柱有沒有提什麼條件?”
劉禹希猶豫了一下,點頭:“有。他要蕭大人籤一份認罪書,承認自己貪汙賑糧、草菅人命,承認河源民變是因他而起。簽了,就放人。不籤……”
“不籤怎樣?”
“不籤就不給糧。”劉禹希低下頭,“趙德柱放出話來,說朝廷的賑糧已經被蕭大人貪了,開春之前不會有糧食來河源。他趙家的糧倉倒是還有,但只賣給簽了‘自願借糧’的人。那借糧契書寫的是借,其實就是賣身契。簽字畫押的,男的給他當佃戶,女的……女的賣到他家的……”
劉禹希說不下去了。
他攥著粥碗的手在抖,碗裡的粥已經涼了,凝成一層膜。
李逢源伸手把碗從他手裡拿過來,放在一邊,又遞給他一塊乾糧。
“你師父道臣呢?你出來的時候,他還活著?”
“活著。”劉禹希接過乾糧,沒吃,攥在手心裡:“趙德柱留著他,說要給趙家的人看病。師父讓我從狗洞裡鑽出來的時候,把他隨身帶的藥箱塞給了我,說裡面有他寫的河源疫情的完整記錄,還有趙德柱囤糧的證據。他說……”
劉禹希的聲音又哽咽了:“他說,要是他回不去了,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太師傅。”
李逢源伸出手:“給我。”
劉禹希愣了一下,猶豫片刻,立馬從懷裡摸出一個被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雙手遞了過去。
油紙包不大,巴掌見方,被體溫捂得溫熱,邊角有些潮溼,顯然是貼身藏了幾天幾夜。李逢源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著四個字——“師傅親啟”。
字跡潦草,是道臣的手筆。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就著火堆的光看起來。
信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字跡一開始還算工整,越往後越潦草,像是在趕時間。信的內容分兩部分,前半部分是河源疫情的詳細記錄,用藥情況、病亡人數、隔離措施的效果,寫得條理清晰,一看就是老醫者的手筆。
後半部分是趙德柱囤糧的證據。
道臣畢竟年歲大了,不像蕭景川那愣頭青,察覺到不對之後,就在暗中走訪調查,利用給病患看病的機會,三言兩語,套出了不少有用的東西!
這信裡記下了趙家糧倉的位置、規模、庫存量,甚至連哪一天、從哪個糧商手裡買了多少糧食都記得清清楚楚。
李逢源把信摺好,重新塞回信封裡。
“程大哥!”他喊了一聲。
“怎麼,李總管演有什麼想法?”一旁趙虎蹲在火堆邊,咬牙切齒道:“依我看,直接一刀砍了完事。”
“砍了容易。”程山瞥他一眼:“砍了之後呢?趙家在河源經營了幾十年,族人、佃戶、掌櫃、夥計,上千號人,你砍得完?你前腳砍了趙德柱,後腳河源就真反了。”
趙虎撇撇嘴,說不出話來。
“程哥說得對。”李逢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趙德柱最大的本事,不是他有多少糧食、多少人,是他會演。咱們要是硬來,反倒坐實了他的謠言……朝廷派兵鎮壓河源百姓了。”
“那咱們怎麼辦?”趙虎急了,“總不能看著他逍遙法外吧?”
李逢源沒有回答。
他走到火堆邊,拿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河源城的大致輪廓,趙府的位置,縣衙的位置,糧倉的位置,振武營營地的位置,趙家別院的位置——他一口氣畫了七八個標記,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蕭大人被關在這裡。”他用樹枝點了點趙家別院:“道臣被關在趙府後院,專門給趙家的人看病。糧倉在這裡、這裡和這裡,三處,分別由趙家的心腹看守。城裡百姓的糧食,撐不了幾天了。”
程山蹲在他旁邊,盯著那些標記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要先進城?”
“對。”李逢源說,“明天一早,我帶幾個人進城,先去摸摸底。”
“太冒險了。”程山搖頭,“你一個生面孔,帶著禁衛,進城就是靶子。怕是你踏進城門的第一刻,他就能收到訊息。”
“那就不帶禁衛。”李逢源說。
程山一怔:“你一個人?”
“一個人目標太大,兩個人剛好。”李逢源轉過頭,看向蹲在火堆邊啃乾糧的劉禹希,“你還能走嗎?”
劉禹希猛地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乾糧,含糊不清地說:“能!李總管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那就你跟我進城。”李逢源說,“你熟路,知道趙家的底細。我裝成你師父的遠房徒弟,去河源投奔他。這理由,趙德柱挑不出毛病。”
程山皺著眉,顯然還是不放心,但沒再攔。
“給我留二十個人,守著糧車和藥材。剩下的人,趙虎帶著,在城外找個隱蔽的地方紮營,等我訊息。”
“你呢?”程山問,“你進城了,怎麼跟咱們聯絡?”
李逢源想了想,說:“城西瘟神廟。那裡是蕭景川當初治疫的地方,百姓對他還有感情,應該相對安全。你們每天派人去瘟神廟看一眼,如果我有什麼訊息,會留在那裡。”
程山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你帶著劉禹希進城。我帶人在城外等著。三天之內,要是沒有你的訊息——”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李逢源的眼睛:“我就帶著這幾十號人,打進城裡去救你。”
李逢源看著程山那張黝黑的臉,忽然笑了。
“程哥,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肯定會被抓似的。”
“不是好像。”程山面無表情地說,“是你這倒黴樣,一看就是被抓的命。”
旁邊趙虎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陳鋒也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連李清婉都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只有劉禹希沒笑,他坐在火堆邊,抱著膝蓋,望著河源城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李總管。”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師父說,趙德柱這個人,最厲害的不是他的糧,也不是他的錢,是他能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好人。您進城之後,千萬要小心。”
李逢源收起笑容,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這個人天生心眼壞,看誰都不像好人。好人還沒遇到,壞人倒是砍了不少。”
火堆裡的柴燒到了盡頭,橙紅色的火光漸漸暗淡下去,只剩一截截燒紅的炭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遠處,河源城的燈火稀稀疏疏,像是垂死的人勉強睜開的眼睛。
李逢源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燈火,沒有說話。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腥味。
要下雪了。
明天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