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兩箱金子(1 / 1)
趙府正門大開。
兩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燭火映得門前的雪地一片通紅。
李逢源跟著趙管事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門檻裡面,站著一排人。
為首的正是趙德柱,此刻穿著一身黑色綢衣,滿身貴氣。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穿著各色長袍,一看就是河源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些人排成兩列,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影壁。
見李逢源過來,趙德柱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忽然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草民趙德柱,率河源士紳,恭迎天使。”
身後那十幾個人也齊刷刷跪了下去!
李逢源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片刻。
都說權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藥。
此話不假!
看著跪在面前的十幾個人,哪怕明知這些人是在演戲,可心裡還是爽的!
之前,他是逃難的李大狗,是蹲在路邊喝酸粥的窮鬼。
而如今,他是天使,是代天子巡視的欽差。
李逢源壓不住上翹的嘴角,拿捏著官腔,冷冷道:“趙老爺,這是做什麼?本官微服私訪,本不欲驚動地方。你弄這麼大陣仗,倒讓本官難做了。”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幾個人偷偷抬起頭,面面相覷。
說你是天使,不過是給京城那位陛下面子!
你一個太監,還裝上了!
本官?
呵!
趙德柱依舊保持著恭敬模樣,身子伏在地上,聲音誠懇:“李總管代天巡狩,草民等理應恭迎!”
他微微起身,側身引路。
李逢源昂首挺胸,邁步跨過門檻,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趙府。
劉禹希愣了片刻,趕緊跟了上去。
等這兩人進去,身後的十幾個人眼神交流,在趙德柱的帶領下,也跟著進去。
正廳裡已經擺好了宴席。
三張八仙桌拼在一起,鋪著大紅桌布,上面擺滿了菜——雞鴨魚肉,煎炒烹炸,光是看那油光,就知道是用了上好的料。
中間一個銅火鍋,炭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熱氣騰騰。
李逢源這些天吃慣了雜糧饅頭和稀粥,此刻聞到這香味,肚子裡咕嚕一聲響。
他不慌不忙地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上好的龍井,湯色清亮,回甘悠長。
他放下茶盞,眼看眾人就要落座,當即冷著臉道:“我讓你們坐了麼?”
已經坐下的幾名宿老,身子一僵,臉色立馬變得十分難看。
正要發作。
一旁趙德柱一個眼神掃過來,壓住眾人。
幾個宿老這才撇遮臉,不情不願的起身。
趙德柱陪著笑:“鄉野村夫,不懂規矩,李總管,你多見諒!”
“不懂規矩?”
李逢源冷笑一聲:“有些事,可不是一句不懂規矩,就能圓的過去!本官奉旨巡視河源,一路走來,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城外路邊,凍殍遍野。城內百姓,飢不果腹。糧價飛漲,鬥米千金。”他一字一頓:“諸位都是河源的鄉紳、富戶,本官想問一句,這河源城,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
廳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士紳額頭冒汗,低頭不敢吭聲。
李逢源的目光落在趙德柱身上,忽然笑了:“趙老爺,你說呢?”
趙德柱趕緊對著李逢源深深作揖:“李總管教訓的是。河源之亂,草民等罪責難逃。待朝廷賑糧到位,草民一定竭盡全力,協助官府重整河源。”
“協助官府?”李逢源冷笑一聲,“趙老爺,本官怎麼聽說,河源縣衙已經被砸了,縣令被殺,蕭大人也被你請去做客?”
趙德柱臉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恭敬的模樣:“李總管明鑑,蕭大人確實在草民府上。實在是那亂民猖狂,草民是怕蕭大人出了意外,才斗膽將蕭大人接來保護。李總管若是不信,隨時可以去看。”
“不急。”李逢源擺擺手,語氣忽然鬆弛下來,“本官今日剛到,舟車勞頓,先吃飯,先吃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一亮。
這肉入口即化,香甜軟糯!
就是在宮裡御廚,只怕做的也不過如此。
“這肉做得好。”
感慨萬,這才想起什麼一般,對著在場諸人擺擺手:“都站著幹什麼!快坐!快坐!”
氣氛瞬間鬆弛了下來。
眾人入席。
趙德柱陪坐在李逢源左側,此刻笑著舉杯:“能讓李總管喜歡,就好好肉。來,草民敬李總管一杯。”
李逢源抿嘴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廳堂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幾個膽大計程車紳開始湊過來敬酒!
李逢源來者不拒,誰來敬酒都喝,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酒喝多了,話也跟著多了起來。
“你們這河源啊,”他靠在椅背上,用筷子點著在座的人:“搞得烏煙瘴氣!本官回京之後,定要稟明聖上,該查的查,該辦的辦!”
滿座皆驚。
趙德柱卻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端起酒杯朝李逢源舉了舉:“李總管息怒。草民等有錯,自當認罰!”
說完,他朝旁邊一個士紳使了個眼色。那人趕緊起身,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李總管,這是小人家傳的一對玉璧,請李總管笑納。”
李逢源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兩塊白玉,溫潤如脂,雕工精細。
他合上蓋子,放在面前,點了點頭,沒說話。
眼見李逢源收下。
在場諸人緊繃的臉,都開始露出笑容。
不怕你收錢!
就怕你不收!
又一個士紳起身,捧著一幅畫軸:“李總管,這是宋人山水,小人珍藏多年……”
接二連三,在座的十幾個人,每個人都獻上了一份禮。金銀、玉器、字畫、綢緞,擺了一桌子。
李逢源來者不拒,全都讓劉禹希收下了。
劉禹希站在他身後,捧著那些東西,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過最終還是強忍著,沒有發作。
等在場諸人送完,趙德柱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拍了拍手。
四個僕人抬著兩隻紅木大箱子走了進來。
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地面微微一顫。
趙德柱走過去,親手掀開箱蓋。
頃刻間,滿室生輝。
金燦燦的光芒從箱子裡湧出來,映得屋頂的燈籠都暗了幾分。那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錠,每一錠都有巴掌大小,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李逢源的眼睛被那光晃的都忍不住眯了一下!
隨後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下來,伸手拿起一錠金子,掂了掂分量,下意識想放進嘴裡咬一下。
似乎是想起身後還有一群河源士紳看著,這才強忍著衝動,將金子放了回去。
伸手撫摸著滿箱金子,眼裡的貪婪,幾乎都要傾斜而出!
許久。
李逢源猛然合上了箱蓋。
那滿室的金光,瞬間被關了回去。
沉默許久。
李逢源臉色酡紅,轉身看了一眼趙德柱。
“趙老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曾給本官安排的住處?”
趙德柱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李總管親臨,趙府上下,掃榻相迎啊!”
李逢源的嘴角終於有了笑意。他伸手拍了拍身邊的那隻大箱子:“把這些,全送到本官房裡去。”
趙德柱笑著點頭:“一定一定。李總管,請上座,酒還沒喝完呢。”
李逢源哈哈一笑,走過去,一把攬住趙德柱的肩膀,竟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勾肩搭背地坐回了酒席。
“趙老爺,你這金子,可是把本官嚇著了。”李逢源端起酒杯,滿面笑容。
趙德柱趕緊端起酒杯,陪笑道:“李總管說笑了。只要李總管在聖上面前替河源百姓多說幾句好話,這點東西算什麼?”
李逢源一飲而盡:“那是自然!”
觥籌交錯,笑聲不斷。
劉禹希站在李逢源身後,手裡捧著那些收來的禮物,心中壓抑著怒火!
老子豁出命來,陪你這狗太監闖進河源城收賄來了?
隨後將懷裡的東西扔到一旁桌上,扭頭大步走出了正廳。
之前在趙府被關了幾天,對這府內格局也算熟悉。
加上這次跟著李逢源進來,竟也無人攔他。
一路來到道臣被關庭院。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道臣坐在床上,靠著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比劉禹希離開時又瘦了一圈。
看見劉禹希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然亮起:“小兔崽子,怎麼這塊就回來了?可是朝廷派人來了?”
劉禹希撲過去,跪在床邊,抓著道臣的手,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師父,您怎麼瘦成這般模樣……他們是不是虐待您了?”
“虐待什麼?”道臣抽出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老子是御醫,他們巴結我還來不及呢。每天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讓出門。”
他上下打量了劉禹希一番,皺起眉頭:“快跟我說說,你是搬到救兵,還是又被抓回來了?”
婢嬌笑著,扶著李逢源,踩著積雪,一步一搖地往東跨院走去。
眼看著李逢源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笑聲還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趙德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老爺。”趙管事湊過來。
趙德柱從袖中摸出一串佛珠,捏在手裡,一顆一顆地捻,問道:“這位李總管……你瞧著怎麼樣?”
趙管事想了想:“好酒,好色,好財。”
趙德柱點點頭,又問道:“可他在街上那會兒,跟你說的可不一樣!”
趙管事輕蔑笑道:“大庭廣眾之下,總得裝一下!”
“您是沒看到他方才看到那滿箱金子時,恨不得用牙去咬一口醜樣!”
“這種京城來的窮鬼,好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