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與神談條件(1 / 1)
“咚咚咚。”
貓耳朵巷,深沉的夜色中,李獻敲響了羅三郎家的大門。
白天處置完敦化坊的鬧鬼案子,疏散了何司馬的家眷,並完成了整個宅院的封鎖。
到收工回家的時候,幾乎是踩著宵禁街鼓的點,在坊角武侯鋪內金吾衛的注視下,跑進了昇平坊的坊南門。
雖然他身上有鎮妖司和萬年縣簽發的通行文牒。
但所謂“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長安人對宵禁和街鼓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
畢竟抓住就是二十杖,沒有任何情面可講。
李獻站在門外等了片刻,屋裡沒聽到孩子的咳嗽聲,這讓他的心在慢慢下沉。
從前他總希望,那孩子的咳嗽好轉一點,最好是不必再咳了。
可眼下,李獻卻期盼著那孩子能咳得再大聲一點——至少,這證明那孩子還活著。
按照羅三郎的說法,如果昨夜藍觀音成功顯聖的話,他那重病難熬的孩子很可能會得到救治。
可如果因為自己的舉報,導致那孩子錯失救治的機會而身亡,那這一切都將是自己的罪孽……
李獻的右手舉在門前,始終沒敢再敲第二次。
他就這麼默默站在外面,既希望羅三郎能開門出現,又害怕面對那個老實巴交的鄰居……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突然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很快,有人走到門後,輕輕拉開栓,將門開啟一條縫。
夜晚比白天更冷,羅三郎只穿了件單衣,肩膀上裹著一床滿是補丁、單薄幹癟的茅草被子。
門一開,夜風灌進屋裡,羅三郎連忙將被子兩頭扯了扯,裹緊了些。
那被子裡的茅草,便發出沙沙的響聲。
看清敲門的人以後,羅三郎側身擠出門縫,又將那門從外面關緊,低聲問:“什麼事?”
他的臉色肅穆而沉重,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憂愁與哀傷。
“這麼冷的天,你的皮袍呢?”李獻心往下沉,眼神略有躲閃,沒話找話地問。
“賣了。”羅三郎簡潔地回答。
李獻下意識點點頭。
他沒問為什麼將禦寒的皮袍賣了,事實上,他沒注意羅三郎回答了什麼,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種開場問答上。
“小……小豆子怎麼樣了?”李獻心虛地又問。
小豆子就是那孩子的乳名。
“不成了……吃了兩副吊命的藥,睡下了。也不知明早醒不醒得過來。”
羅三郎眨巴眨巴眼睛,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憂傷。
李獻知道他說的“吊命藥”是什麼。
北面宣平坊的十字街口,有個叫“暫春堂”的醫館,這醫館裡最有名的一副藥,就是所謂的“吊命藥”。
不論急病也好,重傷也罷,只要吃了他這副藥,都能吊住一口氣。
有遺言後事要交代的,熬日子、等親人回來閉眼的,也吃這一副藥。
按照暫春堂掌櫃的話說,這藥吃下肚,即便牛頭馬面到跟前了,也得先靠邊站!
不過這藥極貴,前些年賣九千九百錢一副,從天寶十五年開始,改賣十二貫,去年又漲到十四貫。
怪不得,羅三郎連唯一一件禦寒的皮袍子都賣了……
李獻只覺喉嚨哽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可就在這時,眼前又一次黑氣瀰漫,並迅速凝聚成那個催命的“陸”字!
李獻張了張嘴,半晌,才艱難吐出那句於心中盤旋無數遍的話來:“其實昇平坊不止有藍觀音一位神靈,你……你可以加入一個新的神教,試著求一求那位神靈,或許……或許會有用的……”
說完,李獻只覺臉頰發燙。
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對面的羅三郎明顯愣了一下,片刻才既感激,又驚慌地搖了搖頭道:“不,不行的,今天官府的人來過了,他們說信仰邪神是朝廷重罪!只是念在初犯暫不追究,再犯要重罰的,會打板子,然後徒三千里……”
羅三郎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驚懼之色。
李獻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官吏在警告這些坊民的時候,是怎樣一副恐嚇加威脅的嘴臉。
因為他自己經常是這麼幹的。
羅三郎的聲音再次低沉響起:“再說,我為了買藥已經把房子典出去了,明天……明天或許就搬去延興門外,或許……總之是沒辦法住在昇平坊了。”
他站在街邊,低聲敘說著,也不知是在說給李獻聽,還是在自言自語,話語中充滿了對明天的迷茫。
一陣寒冷的夜風吹來,羅三郎瑟瑟發抖。
一天之內,心痛、擔憂、害怕、恐懼、迷茫,全都重重壓在了這個趕大車的男人身上。
他人還沒倒下,但精神已經接近垮塌。
李獻已經不忍心再說任何話了。
他將肩膀上一個褡褳解下來,掛在羅三郎的肩膀上,壓得後者身子一沉。
褡褳裡裝著滿滿的五貫錢。
“總之,你有什麼需要的,就來找我。”李獻說完,扭頭就走,他無法再繼續待下去。
無法再面對這個男人。
這讓他快要窒息。
羅三郎要搬去延興門外……
長安城的延興門,和延平門外,都是墓葬區。
天寶十四年以後的一段時間,這兩片區域一度野蠻擴張,漫山遍野的墳頭和墓碑,一直蔓延到了城牆底下。
一到夜間,這兩處時常陰氣瀰漫,是整個長安城內外,最不適宜居住的區域!
若非實在窘迫,若非真的掏光了所有的家底,一個正常人再也不可能主動搬去那種地方。
況且,住在那裡的話,羅三郎確實是沒法再加入什麼神教了。
因為那不講情面的宵禁制度,他根本無法在夜晚趕來祭拜神靈。
李獻快步回到家裡,看了一眼屋子角落裡堆著的六個大麻袋,然後走到床邊,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了那個木製雕像。
他將雕像轉到崔仙姬的一面,冷聲說道:“你幫我救那個孩子,我繼續幫你拉攏信徒。你應該知道,我現在已經掌握了那種能力的竅門,拉攏幾個信徒根本不是難事!”
雕像沒有任何變化,那張臉龐依舊帶著一種妖媚的美感,嘴角含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彷彿在嘲笑這個狂妄的信徒。
李獻面容冷峻,緩緩從兜裡摸出兩張鎮靈符——那是荀羽僅有的四種符籙之一,也是他把荀大仙師扛出廢園的報酬。
“或者,我給你貼兩張鎮靈符,然後把雕像送去鎮妖司!”
李獻無比平靜地說完,將那雕像放在床沿上,雙手各持一張鎮靈符,警惕而安靜地等待著。
……
平康坊,北里。
南曲中一座小樓之上,北里花魁崔仙姬正憑欄微醉,對月假寐。
手中一尊小巧玲瓏的瓷白酒盅,正傾斜著瓶口,向腳邊緩緩滴答著殘留的酒液。
突然,崔仙姬緩緩抬頭,露出一張妖媚入骨的美貌臉龐,剛剛還頗有醉意的惺忪眼眸,突然變得晶亮。
她目光越過欄杆,向南眺望而去,落在相隔數坊之地的昇平坊,露出一抹陰冷之色。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