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門(1 / 1)
正午的長安城,天空很不尋常地暗了一下。
彷彿黃昏提前降臨,在發現時間錯誤以後,又匆匆離去。
京師各大營、國子監、欽天監、學宮,以及城外各處宮觀廟宇內,都有人下意識抬頭,帶著各種不同的神情看向天穹。
正在廢園井口嘗試捉鬼的荀羽抬起了頭,不遠處替他掠陣的的陳匪石、馬泰,以及另外一位九品念術師同僚曲萍,也都抬起了頭。
井口之中,那股陰寒之氣好似沸騰一般噴薄而出,但轉瞬便被陳匪石的強大念力鎮壓下去。
“專心!”陳中候保持著念力的壓制,低沉提醒,“這是個‘墮落’的神靈!”
荀羽連忙收斂心神,抬起了手中的兩枚符籙。
……
昇平坊。
張屠戶肩膀上扛著半爿豬,心不在焉地從坊門口走過。
既沒有察覺到天空的異樣,也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走過了頭。
貓耳朵巷,小豆子喝掉一碗枇杷葉子煮的湯,壓抑著自己的咳嗽,抬頭往門外看了一眼。
門外,羅三郎套上大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對面李獻的小院,正在遲疑著要不要過去敲門。
他剛才從李獻的屋裡,聽到幾聲令人揪心的嘶吼。
對面的屋內,李獻還在劇烈抽搐,衣服和被褥,都已被汗水打溼。
他嘴巴大張著,粘稠的唾液掛在下頜上,眼白上翻而且佈滿血絲,滿臉是猙獰痛苦的表情。
因為聲帶已經完全撕裂,此刻的他只能發出一聲聲急促、沙啞的痛苦囈語。
“我……我要死了嗎?”
那深沉黑暗的世界中,李獻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快速消散。
就在他已接近徹底崩潰的時候,他看到了三座神龕。
說不清材質、樣式,也無法形容遠近大小。
這更接近於某種概念,而不是實體。
它們外表全然不同,卻無法具體描述出不同的細節。
它們共同點是,三座神龕前都有一鼎香爐,同時插著三根線香。
就連這些線香也是概念化的,沒有長短,沒有粗細,沒有色彩質地。
其中左端那個香爐中的第一支香,正在燃燒,縹緲著嫋嫋煙氣,其餘八支都未點燃。
除此之外,這三座神龕還有一個相似之處——它們都有門,一扇關閉著的門,讓人無法看見神龕內的事物。
李獻想要拉開那三扇門看看,可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於是他僅存的意識,動了一下。
前兩扇門沒有任何反應,但是第三道門卻在數息的沉寂之後,緩緩開啟。
門後,第三座神龕中,空無一物。
李獻本能感覺到,前兩座神龕之內,應該有著某種特殊的存在,能夠將他這個溺水之人打撈起來的存在!
或許只要意志再強一點,力氣再大一點,就能開啟那兩扇門。
可他的身上也再無法調動任何一絲力量,靈界已經將他完全抽乾。
李獻眼睜睜看著那兩扇死死關閉的門,在意識完全渙散的前一刻,徹底絕望!
……
平康坊,南曲。
崔仙姬看著那扇門,雖然不知道門外是什麼,但她還是有一些大致的感應。
她蹙著秀眉,遲疑著抬起右手。
這位隱藏在人間風塵中的神靈,敏銳察覺到了靈界的氣息。
這片詭異的空間,並非靈界,但一定與靈界有著極不尋常的關聯。
而靈界,總是充斥著詭異與危險,並會隨時帶來徹底的消亡和悲慘的墮落!
能獲得前者結果的,甚至已經可算是命數的眷顧了。
最終,警惕壓下了一切,崔仙姬臉色重歸冷漠,緩緩將右手收回,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
第二扇門後。
藍觀音好奇地向前走了兩步,發現那扇門並未向自己靠近,而是保持著一個恆定的距離,和恆定的形態。
她輕輕歪過腦袋,露出疑惑的神色。
外面好像有個人……或者說靈體,殘破的、靈性枯竭的靈體。
沒什麼猶豫的,藍觀音低頭在寬大的麻布兜裡翻找了一下。
撥開那些散亂的麻絲、竹針,以及各種好看的葉片、或鮮紅或青翠的果子,還有一些染色用的靛藍、紅花、茜草,最後找出了一塊拇指粗細長短的棕黃色晶體。
蘇合香。
點燃,一縷略帶辛辣的香味緩緩飄出,穿透那扇門,飄向了門外那不可知之處,飄向了那個靈性枯竭的靈體。
“呼,多了多了!有點多了!”
藍觀音見那扇門竟對香氣沒有絲毫阻隔,連忙將那塊蘇合香捻滅,放回了麻布兜裡。
隨後,她感應了一下門外的動靜,輕輕吐出一口氣。
又好奇地四周望了望,一時竟不知該做點什麼。
於是,片刻後,藍觀音又從兜裡找出竹針和麻絲,安靜地,低頭縫補起衣裳。
……
“咳咳咳……”
伴隨著劇烈的咳嗽,李獻猛然睜眼。
鼻端還縈繞著某種略帶辛辣的香味。
他雙眼充血,不太正常地向外突出著,感覺自己就像個被放空了、壓癟了的氣球,現在又被充滿氣,而且充得有點多!
“這他媽……”李獻一開口,一坨冰涼粘稠的液體,就從鼻孔中流出,順著唇角滑進了嘴裡。
“嘔——”
李獻猛的撐起上身,趴在溼漉漉的床上乾嘔了兩聲,又因為缺水脫力重重摔倒下去。
砰!
隨著李獻的摔倒聲,外邊的敲門聲也隨之響起。
“李家郎,李獻!”羅三郎扯著嗓子喊。
“我……嘔——”
李獻一張嘴,又吐了起來。
奶奶滴,剛才沒吐乾淨,有點糊嘴啊!
……
小院裡涼風陣陣,屋裡點起了火爐,還算有幾分溫暖。
李獻裹著一件厚麻布夾襖,在羅三郎的幫助下喝了三大碗熱水,這才恢復了些許體力。
“三……三哥啊,你扶我……扶我上街,我請你洗混堂……”李獻有氣無力地說。
撕裂的韌帶已經不知不覺癒合,只是聲音還很沙啞。
“我不洗,我不洗,我送你去。”羅三郎一把架住李獻的一條胳膊,將他架出門,扶上了自己套好的大車。
貓耳朵巷的巷子口,在坊西街,那裡開了兩家對門的混堂。
朝南一家叫三滾堂,朝北一家叫八兩湯。
羅三郎送李獻去的是八兩湯,雖然他和幾個趕車的老弟兄經常去的是三滾堂。
三滾堂便宜,洗一次只要六個錢。
去那裡的基本都是賣力氣的窮苦人,湯池裡的水嘛,自然就不會有多幹淨了。
對面的八兩湯則不同,這混堂每天都要從東郊拉兩車水進城,那水自帶一點硫磺味道,據說就來自城東的八兩泉,傳言有延年益壽、祛病驅邪的功效。
只是洗一次要三十個錢。
“太貴了太貴了,我們去三滾堂吧……”李獻裹緊夾襖,蜷縮在車上,哼哼唧唧地叫喚。
“三滾堂池子底有一寸厚的泥。”羅三郎悶聲悶氣地說。
“啊?是泥坑?不是磚砌的池子嗎?”李獻愣了愣。
“池子是磚池,泥是人身上搓下來的灰泥。”羅三郎言簡意賅地道。
“嘔……去八兩湯,嘔——”
李獻趴在車沿上,艱難地從胃裡擠出一縷酸水。
片刻後,車停在八兩湯門口。
羅三郎扶著李獻下車,正要進門,卻差點和一個熟悉的人影撞了個滿懷。
“神靈保佑,我要發財。神靈保佑,我要發財!不管哪個神靈,保佑我發財……”
那個人低著頭,完全無視了他們,只在嘴裡不斷地碎碎念著,心不在焉地走進了八兩湯。
李獻和羅三郎對視一眼,都有驚詫之色。
張屠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