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易容(1 / 1)
曲元直看到荀羽整個人一下變得頹喪,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心中十分不忍。
他頓了頓,問道:“你不妨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進碑林,或許有其他辦法可以解決你的問題。”
“畫符。”荀羽低頭道,“符文難作,古今書家手跡之中自有真諦,學生希望借鑑一二。”
或許是國子監書學院出身,書法本就有一定功底的緣故,荀羽在初學《正道符籙》時上手極快,幾乎沒費什麼功夫,便掌握了前四種符籙。
然而隨後便遇到了瓶頸,不管是學習新的符籙,還是提高前四種符籙的成功率,都舉步維艱。
不得不說,荀羽在符師一道上,瓶頸來得確實太早。
這也讓他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懷疑之中,特別是在鎮妖司面對的目標越來越強,並見識到李獻破境神速以後。
曲元直聞言,眉頭輕鎖,手指輕敲在欄杆上,似乎在斟酌考量。
他其實是有一塊碑林的通行牌的。
一塊通行牌可以進入碑林十二時辰,國子監官員每月都會發放一定數量。
曲元直因為只是從九品,所以只有最低配額,也就是一個月兩塊,逢初一十五各發一次。
這通行牌並不記名,可以自用,也可以送給學生使用。
書學院有三十名學生,都是八品以下官員及庶人之子。
這些學生本就資源有限,身為書學院的學生,每月進入碑林觀摩參悟的機會,甚至比國子學院、太學院和四門院的學生還要少。
曲元直手中這塊,本來是打算送給自己一名學生的,而且已經提前和對方說過,要抽一日出來,做好十二個時辰不吃不喝的準備。
那個學生和荀羽一樣,也是庶人之子,天賦也並不拔尖,不過曲元直的原則,便是儘可能給所有學生以公平。
所以,即便是最普通的學生,也可以從他這裡得到一次進入碑林的機會。
其實曲元直本可以將手中的這塊通行牌,先送給荀羽的,因為他其實沒有明確應承過那位學生什麼。
但他斟酌良久,還是無法做出這種決定。
“這樣吧。”曲元直道,“你先回去,我明日給你拿件東西。”
荀羽點點頭,向老師行禮,稱謝告辭。
曲元直執禮相送,直到那具單薄的身體,逐漸消失在務本坊街道的人流之中。
……
荀羽離開務本坊,行走在朱雀門東第二街上,隔街便是平康坊。
一輛雕花彩繪的馬車從平康坊的坊西門駛出,折向南行,快速超過了荀羽的腳步。
這輛馬車接連經過宣陽坊、親仁坊,也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一直到永崇坊的坊西門,才放緩了車速。
馬車進坊門後,從坊西門進入坊內,向右前方一條寬闊的巷道穿行而入。
車內,已經改變容貌,以一副中年貴婦的外形示人的崔仙姬,掀開車簾看了看窗外,低聲問道:“這是去哪?”
坐在她對面,也是個中年美婦打扮,身材豐潤、舉止雍容的鄭舉舉輕笑道:“去了便知。”
崔仙姬改變後的外貌比鄭舉舉消瘦幾分,而且年紀稍長,在五十上下,鬢邊還添了幾絲白髮。
她聞言微微皺眉,再次確認道:“真有你說的那種神靈陰會?是否安全?”
所謂“陰會”,就是暗中聚會。
本來野神就飽受打擊,這幫人竟然還偷偷搞了什麼聚會,豈不是給人白送一網打盡的機會嗎?
雖說這種聚會上,的確是能夠交換一些有用的情報,以及部分材料的。
特別是在靈性材料已經肉眼可見變得緊俏的情況下。
鄭舉舉輕鬆地道:“我已參加過幾次了,放心吧,東道是一位十分持重的大人。”
談及那位“大人”時,鄭舉舉眼中蘊著溫和的笑意。
崔仙姬翻了個白眼:“你的面首?”
鄭舉舉笑而不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的易容術並非化妝技藝,而是神權之內的能力,變化而出的人物,不但絲毫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修飾的痕跡,就連一顰一笑也全然符合當下的面貌特徵。
此刻一笑,便恰如一位四十多歲、衣冠門第的貴婦人,自有一股雍容矜持的味道。
崔仙姬的新形象,在容貌氣質上都要遜色不止一籌,衣著首飾也要相差一些,如同對面這位貴夫人的族中沒落親眷。
這賤人,一定是故意的!
崔仙姬心中腹誹,開口提醒道:“對那老母豬的蠱惑只能維持兩個時辰,不要延誤了。”
“放心,這種陰會不會持續很久的,大家都想快聚快散,免生枝節。”鄭舉舉道,“不過散了以後你得等我片刻。”
說著,這位以端莊溫柔著稱的中曲花魁,此刻嘴角卻露出了一抹騷媚入骨的微笑。
崔仙姬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之感。
再次望向窗外,街巷已經走到盡頭,一座高門大院頓時出現於視野之中。
“這是何人宅邸?”崔仙姬下意識問。
鄭舉舉斂了一下妝容,道:“前任秘書監、上柱國楊銛宅。這裡或許能找到熒惑領域神靈的線索哦……”
崔仙姬呼吸微微一滯,腦中卻瞬間又想到了李獻的身影。
也不知他那邊究竟如何了。
……
碎界。
深淵似乎永無盡頭。
李獻蹲坐在裂縫邊緣,有點迷濛地看向天邊,疲憊地問:“過了幾天了?”
司空凝站在不遠處,衣衫隨風輕擺,平靜地道:“應該是第八天了。”
“我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奇怪。”李獻摸了摸肚子,皺眉道:“八天沒吃東西,雖然不餓,但胃裡很空虛。八天沒睡覺,雖然不困,但還是很疲憊。”
“那是因為你真的需要吃東西,需要睡覺。”司空凝道,“靈體和肉體一樣玄奧,看似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休息便能維持,但總有一些東西正在被消耗著,雖然誰也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當然,也有可能是受到了深淵的影響,所以消耗得格外快一些……”
說到這裡,司空凝看向李獻:“你受到的影響似乎要比我深一點。”
不知怎麼的,她目光有些複雜,似乎還夾雜著一絲……羨慕。
李獻對這種眼神難以理解,只是不解問道:“那我們為什麼要一直守在深淵邊上?”
“因為深淵會影響我們,也會影響敵人;我們在間斷性休息,敵人卻一刻不停在追蹤,他的消耗更大。”
司空凝回頭看了看那鋸齒般的裂縫邊緣,聲音忽然變得飄忽:“而且,萬一我們最終失敗,那裡,或許就是最後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