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天亮了(1 / 1)

加入書籤

光州,定城。

一輪圓月高掛天空,將城牆之上照得一片雪亮。

何司馬親自提著兩盒吃食,身後跟了四名兵卒、兩名文官,各帶食物漿水,送上城頭。

城頭之上,數十名衣甲染血、兵刃橫陳的兵卒,聽到腳步聲後齊刷刷警惕望來,目光之中殺氣難以遮掩。

待見到何司馬等人以後,這些人又收回目光,各自包紮傷口、整理兵器甲冑。

兵卒之中,一名身著紫袍,長髯垂胸的高大中年,大步流星迎了上來。

這中年也是血染紫袍,衣衫多處破損,面上難掩疲憊之色。

他向何司馬一拱手,慨然道:“多謝司馬開城收留。”

何司馬將食盒遞過去,擺手道:“哎呀說的哪裡話,你們從陳州長驅數百里馳援而來,如此盛情,我定城人無以為報,這點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啊。”

你以為我想放你們這幫殺神進來,我是怕我那個不肖女大義滅親啊……

紫袍中年不知他的腹誹,接過兩個食盒,點點頭,忽然說道:“願人界不滅,願人族永存!”

何司馬一愣,他雙眼瞪著紫袍中年,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他聽過、見過無數慷慨陳詞、客套敷衍,不管別人在這個場景下說什麼,他自問都能從容應付。

但是這樣一句話,他還從未做過任何心理準備。

更不知該如何介面,該如何回話——這太大了,大到放眼整個大唐,也容納不下此話的背景。

怎麼突然說出如此沉重的話來?

紫袍中年淡淡一笑,將食盒遞給身後兩名受傷的陳州兵。

其餘人也拿到食水,紛紛開始吃喝。

何司馬一時間不知再說些什麼,站在城頭之上,城外夜風吹拂而來,讓他頗感不自在。

紫袍中年見狀,說道:“何司馬請回吧,天亮之前我們就走。”

其餘兵卒全都在默默吃喝,沒有一人抬頭,似乎對這個決定都沒有任何意見。

何司馬遲疑了一下,只好作了個揖,說道:“那便告辭了,稍後下官派人送些傷藥熱湯上來。”

紫袍中年道:“多謝。”

他忽然從腰間扯下一個圓滾滾的包裹,隨手丟在何司馬懷裡,笑道:“這東西於我無用,便送了你吧!”

何司馬接住那玩意,只覺入手一沉,撲鼻的血腥味嗆得他險些一個踉蹌。

正好那包裹的結釦散開,隨著包裹四角向下滑落,一個滿是血汙、面目猙獰可怖的頭顱,頓時展露在何司馬眼前!

“啊!”何司馬驚呼一聲,雙腿抖如篩糠。

這張臉他已經在通緝令的畫影圖形之上,見過無數遍,心中已是條件反射般蹦出了那個名字——光明教前天王公冶檀!

……

何司馬等人退去以後,城頭上兵卒吃飽喝足,全都靠在城牆上呼呼大睡。

紫袍中年則輕手輕腳走開了一段,身影倏忽間便消失於城頭之上。

沒過多時,紫袍中年身影再次顯現,已到了定城文廟之內。

他邁步而入,黑漆漆的大殿之中香火尚未燃盡,香爐之上幾根短香,還在飄著嫋嫋煙氣。

隔著這層煙氣,紫袍中年仰頭看向大殿中並列的兩尊神像,一雙澄亮的眸子突然精光乍現。

兩尊神像居高臨下,俱都神色淡漠威嚴,冷看世人。

一尊是光州文道聖師,五品尊神,一尊乃是此城文城隍,也是五品。

紫袍中年抬手指著那尊文城隍神像,喝道:“汝身為城隍,未保一城安寧,有何面目苟且於此,再受百姓香火?”

那文城隍神像陡然睜開雙眼,斥道:“放肆!”

“放你媽的肆!”

紫袍中年突然長袖鼓盪,一拳如泰山崩裂,將那文城隍神像打得轟然坍塌。

五品神靈的神力只抵擋了一瞬,便在他的拳勢之下頃刻土崩瓦解。

一旁的文道聖師神像巋然不動,彷彿對身邊之事毫無察覺。

紫袍中年一拳殺了文城隍,輕輕一拂袍袖,向那文道聖師的神像注視半晌,說道:“你這腐儒也給我好自為之!”

文道聖師神像簌簌顫抖,兩側陪祀眾神也盡皆顫抖。

一直到紫袍中年離開文廟許久,神像顫抖的隆隆聲才逐漸平息。

臨近日出,陳州兵在紫袍中年的帶領下,紛紛從城牆之上縱躍而下,藉著稀薄的月色,重新潛入莽莽荒野之中。

……

桃溪堡,天邊已出現魚肚白。

李獻從樹梢上醒來,一睜眼便看向通天神廟的方向。

火光依舊搖曳,那座木架還在,說明費穆大機率還沒被當做祭品燒死。

這時,李獻恰好看到樹林之中,一道身影正快步走出。

那人腳步輕盈,身材卻頗為臃腫,正是去了一夜的行腳商尹令。

當然,如果按照寶豐的說法,那個胖子其實並非尹令,而是一位幾年前途徑此處的旅客。

尹令早在全村失蹤案報官以後,便死在了後山死在通天神廟前。

也是全村獻祭以後,第一個額外的祭品。

村裡的海市蜃樓,也正是從尹令印象最深刻的那段記憶中複製出來,創造而出的假象。

所謂最深刻的那段記憶,自然就是李獻等人進村的第一天。

那天尹令再次從老家豐陽行商來到長安,留宿在桃溪堡。

他是算準日子來的,正趕上鄒家小妹及笄,鄒家人已經備好簪子,正要請寶豐為小妹取個字,然後便可盤發嫁人了。

鄒家相中的姑爺,正是勤懇踏實的行腳商尹令。

為了迎接這位客人的到來,鄒二郎還自告奮勇上山打獵,要為他的準妹夫預備下酒的野味。

只是這一上山,便再也沒能回來。

也開啟了整個桃溪堡的厄難畫卷。

尹令死後,通天神便利用他挽救桃溪堡的執念,留下了他的部分靈魂與記憶,並替他奪舍了一個途經此地的路人。

從此尹令便被困在自己的記憶當中,不斷從外面帶回新的祭品來,獻祭給通天神。

如此往復之下,這個行腳商人一直在為挽救桃溪堡而奔波,但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只是在重複著同樣一件可怕的事情。

尹令不久後便走出黑泥覆蓋的範圍,走出了活死人墓。

他神色如常,步履輕快,不像是不久前才迫害了一位無辜之人。

李獻輕輕從樹上跳下,叫道:“尹令!”

尹令停下腳步,見到他時,非但沒有感到詫異驚恐,反而面露欣喜,沒頭沒腦地說道:“是你啊,天快亮了!”

李獻也並不揭穿之前的事,只是順著他的情緒笑道:“是啊,你這是去哪?”

“哈哈,天亮了,何處都去得。”

尹令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隨即竟頭也不回地向山下村裡走去。

李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說道:“吶……”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像是突然被扼住脖頸一般,後面的蠱惑之語被硬生生卡在喉嚨之中。

李獻神色微變。

他本想蠱惑尹令,讓他返回通天神廟,去將費穆帶出來。

但梁師龍道長為他設下的保護禁制毫無徵兆被觸發,強行打斷了他的蠱惑之力。

這說明,眼前的尹令的位格太高,如果強行蠱惑,他的靈性會被直接清空,陷入完全枯竭的狀態!

李獻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此時,身前的尹令緩緩轉過頭來,神情不知何時已變得木然,目光空洞,彷彿一下失去了所有神采。

尹令緩緩開口,語調僵硬而遲緩:“你,想說什麼?”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