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吟唱(1 / 1)
活死人墓、海市蜃樓……
李獻意識到自己的資料中,大概是遺漏了什麼。
不過想來也很正常,他蒐集到的那些資訊,大多是經過其他人的告知,而非查閱權威資料。
每個人獲取資訊的渠道不同,特別在這個訊息相對閉塞的時代,每個人的知識都不會是完全準確的。
比如所謂“墮落之地”,說是有四種形態,但究竟是隻能表現出其中一種,還是可以多重狀態疊加,還是混亂交雜?
可惜世間沒有百曉生。
也不存在有問必答,所答必是標準答案的高智慧AI,當然了,這東西在2024年的後世也遠遠沒能實現。
“寶先生,還有一件事你沒說清楚。”李獻暫時拋開墮落之地的念頭,“那個帶來通天神的外鄉人,到底是誰?”
寶豐一愣,嘴裡將“外鄉人”幾個字唸叨了好幾遍,突然閉上眼睛,眉頭緊皺地思索起來。
李獻就這麼靜靜等待,一直等到寶豐重新睜開雙眼。
“是個老先生……”寶豐一邊說,一邊還在努力追憶,但看起來十分吃力,“滿頭白髮……穿著很考究,他坐著馬車來,馬車十分華麗,不過腿腳好像不太好,手裡杵著一根柺杖。”
寶豐似乎完全開啟了記憶,話語越來越流暢,最後道:“那人的柺杖很特別,把手上有個猙獰的蛇頭。”
李獻立刻想到肅明觀陰會之上,那個手持蛇頭杖的老者,光明教叛軍內應的三個嫌疑人之一。
這就……雖然還不是完全明白,但至少有方向了。
“你記憶出了問題?”李獻直言不諱地問。
寶豐心有餘悸地道:“大概是。每次一想到這件事,我心裡就會下意識避開關於這個人的細節,即便刻意去回想,這個念頭也就像與那段記憶相斥一般,需要耗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觸碰到那些畫面……這等手段,太不可思議了!”
呵呵,這最多隻能算是一點小技巧罷了,這地理先生,真是少見多怪呢。
李獻暗笑一聲,抬眼看向遠處,那火光搖曳的通天神廟。
雖然早已對那座廟宇充滿好奇,但此刻卻只能遠遠觀望,而無法近看。
更加不能進入廟中,近距離對那所謂通天神的神像,一探究竟。
“寶先生,該如何救我的朋友?”
李獻抬了抬下巴,指向通天神廟所在的方向。
他所說的“朋友”,指的是費穆。
費穆跟著尹令他們進了汙染區,此刻也不知怎樣了。
“救不了,要等。”寶豐搖頭道,
“要想救他,只能等明天天亮以後,獻祭之前,等尹令中途出來,然後想辦法讓尹令將他帶出來。
“不過他已經踏上了黑泥,等於走入活死人墓,即便帶出來,也未必算是活人了。”
“也就是說最後還是隻能指望尹令?”李獻蹙眉道:
“可是按照你的說法,我在樹林裡的時候便已經踩過無數次黑泥了,也沒見有什麼問題?”
寶豐指向那堆火焰,神情嚴肅地道:
“因為他進入活死人墓的時候,儀式已經開始,活死人墓就活了,像海市蜃樓一樣,進入的人都無法擺脫。
“你看到那個木架子了吧,那是火祭的祭臺,他們會禱祝一天一夜,一直到明天傍晚。
“然後將你朋友綁在祭臺上,一把火燒死,獻祭給通天神。”
李獻問:“你怎麼知道?”
寶豐幽幽地道:
“因為相同的場景,我已經全程觀看過六次,尹令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從外面帶回一個修行者,有時七品,有時八品,獻祭給通天神。
“每獻祭一次,黑泥汙染便蔓延一部分。
“不過最近兩次已經不再向外蔓延,只是樹林那邊的死氣越來越重了。”
李獻不再提問,只有默然。
如果寶豐所言沒有問題,那費穆多半是涼了。
但畢竟算是臨時隊友,不撈一把是不行的。
李獻切換半靈體狀態,在附近找了一株最高大的樺樹,提身一縱,雙臂舒展如老猿,附在那樹幹之上不斷攀援,轉眼便到了樹頂。
到了樹頂,樺樹的主幹已不足小兒手臂的粗細,李獻攀附其上,樹梢竟沒有一絲一點的晃動。
下方寶豐見了,不由得瞠目結舌。
他也用輕身提縱之術,上了相鄰的一棵樹。
只是不敢爬到太高處,到了差不多的位置以後,便顫巍巍停下,抬頭問道:“何事?”
李獻登高望遠,整個桃溪堡幾乎盡收眼底。
村落還是同樣的村落,房舍堆陳,與白日毫無二致。
山腳樹林一片死氣沉沉,讓李獻聯想到自己身在其中時,那種完全孤獨、死寂的感受,以及幾乎令人絕望的竊竊私語。
還有,那裡與自己心底某處的奇異聯絡,和莫名滋生的模糊念頭。
李獻想不出自己與活死人墓之間,有過任何聯絡。
因此他想不通,從進村的那一刻,就出現的這種莫名其妙的影響,是由何種機制產生的。
這時,通天神廟的方向忽然響起一聲悠揚的吟唱,那吟唱聲婉轉清亮,語調時而低徊不定,時而悠悠拔高,彷彿行走於漫漫黑暗之人,終於見到了一束明媚的光芒。
李獻側耳傾聽片刻,好奇問道:“是誰在吟唱?”
那聲音既不粗也不細,音色十分中性,根本聽不出男女。
“不知,應該不是村裡人。”寶豐搖搖頭,神情莫名緊張,呼吸也急促起來。
李獻蹙眉看了他一眼,耳邊那吟唱聲依舊不斷,寶豐的臉色卻愈發變得難看。
“你怎麼了?”李獻警惕問道。
寶豐甩了甩腦袋,還是搖頭:“不知道,這聲音我聽過幾次,每次祭祀的時候都會出現,但都沒有這次清晰,以前也沒有任何不適的情況出現。”
李獻坐照自觀,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這更加令他感到奇怪。
這時,只見寶豐雙眼瞪圓,牙齒緊咬,雙拳也緊緊攥著,呼吸急促地低吼道:“不對勁吶,我想……我想打人,我想放火,我想偷竊,我想做壞事!”
惡念。
李獻從腰間刀鞘一側,取下暗藏的魚鰾燈籠,注入靈性,等到魚鰾開始呼吸鼓脹,便將孟關山給的明鏡燭插入其中點燃。
一道道昏黃溫暖的光輝,頓時透過魚鰾播撒出來,同時照在李獻和寶豐的身上。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周圍不可見的汙染被驅散,寶豐像是虛脫了一般靠在樹幹上,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
“呼,謝……多謝。”
片刻後,吟唱停止,但餘音繞樑,久久方歇。
這通天神有點意思。
李獻滅掉珍貴的明鏡燭,心中暗笑著想:至少祭祀時候唱的歌還是挺好聽的,而且有種心向光明,積極向上的意味。
“喂,寶先生,勞煩你再給我說說尹令的事情。”李獻道。
……
長安,巡夜司。
孟關山不斷從名單上劃掉人名,六十多人的名單最後篩選出來,只剩下十七人。
他看了看這十七人,又劃去四人。
最終發了調令,將這十三人連夜調出長安城,安頓在城外一座提前借到手的莊子裡。
同樣在莊子內的,還有鎮妖東司半部人馬,陳匪石親自帶隊。
巡夜司十三人進入莊子以後,陳匪石便給整個莊子下了禁制:不得進入、不得離開、不得傳輸訊息、不得溝通神靈!
孟關山則坐鎮長安,等待明日的肅明觀陰會。
撲稜稜。
一頭紅雲隼撲騰著翅膀落入月堂。
孟關山摘下傳信的紙條,展開:
陳州兵進入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