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活死人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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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豐不再等李獻詢問,將自己和自己知道的事,簡略而有序地快速說了一遍。

他原是北面同州韓城人,十幾年前逃難到長安,就落戶在桃溪堡,從家傳的那兩本道書中學到了一點望氣之術,做起了地理先生。

天寶十四年元月,聖人將此地的武城隍廟遷入長安城,但桃溪堡仍舊是那位武城隍的香火封地,於是武城隍便派座下日遊神、夜遊神,每日來此巡視。

有次偶然的機會,被寶豐以望氣術瞧見了那位日遊神,便被對方叫到山中,說他有完整神竅,詢問他是否想要修行假道。

如此順理成章,寶豐便與那位日遊神立定契約,成了一名星判。

開啟神竅以後,寶豐才發現自己不但有完整神竅,還是個頗為稀少的雙神竅。

而他在修行假道以後,另外一個神竅竟自然被道祖入座。

原來他家傳的那兩本道書,一門《望氣術》,一門《浮萍引》,一直都是道門術法,但因為不懂修行,家中一連幾代人都只從《望氣術》中得一點皮毛。

《浮萍引》更是連一點門徑也窺見不得。

開竅入門後,寶豐竟無師自通,將《望氣術》中,以前很多不明白、不理解的東西,一下想明瞭關竅。

就連一直無法入門的《浮萍引》,也讓他學到一點輕身提縱之術。

所以之前在寶豐家,李獻發現屋外的神秘人速度很快,一度以為對方修行的假道是兵器師,或者詭弁。

誰知竟是個星判,但是雙神竅兼修道門修真的星判。

可惡,為什麼別家道門又開透視掛,又開加速掛,我特麼就只能養生?

哦哦,祖傳的,那沒事了。

好在寶豐開始修行沒多久以後,桃溪堡便出了事,導致他受限於此,資源和機緣都近乎沒有。

這麼多年過去,也只將星判提升到八品,而道門修真之法無人教導,始終徘徊在九品。

寶豐說完自己的事,便開始講述那一年桃溪堡發生的一切。

武城隍被遷走以後,京兆府又未及時在此修塑一尊武城隍的分身神像,本地人失了信仰一般,一時無神可拜。

到了元月十五這天,村內突然來了一個外鄉人,聲稱可以為桃溪堡帶來一位神靈。

這位神靈能帶來風調雨順,能讓人青春永駐,能將山石變成黃金,只要滿足神靈的祭祀要求,這一切都將得到賜予。

於是村民們欣然接受,並在武城隍廟,為神靈立起了神像,這位神靈就是通天神。

原來通天神廟的名號是這麼來的。

李獻了解過這座廟的來歷以後,便問:“後來呢,又發生了什麼?”

“那年邊事愈發緊張,連田間農夫都知道,北方有個殺神出世,就要打到長安來了。”寶豐道,

“那年長安抽籤徵兵,本地馬氏族老的兒子抽中了兵籤,族老向通天神禱告,請求免除兵役。

“於是通天神在元月的最後一天,向桃溪堡下了第一道神諭,要求獻祭一口人……”

後面的事李獻已經能夠腦補出來了。

鄒二郎獨自上山打獵,族老等人趁機就在山上將鄒二郎捉住,獻祭給了通天神。

“不出三日,朝廷果然免了族老之子的兵役,不但如此,甚至連整個桃溪堡十年內的租庸調也一併免了!”

寶豐說到此處時,臉色變得十分古怪。

似乎時至今日,仍在感嘆,如此低劣可笑的手段,竟然也能一步步騙得整個桃溪堡的人發瘋發狂,最後甚至不惜將自己都獻祭給那所謂的神靈。

說到底,終究是抵不過一個貪慾。

再往後其實也不難猜了。

通天神在第一次顯露“神蹟”以後,便開始接二連三要求祭品。

第二個祭品農戶秦勄被獻祭以後,通天神將一塊山石變成黃金。

族老將這塊黃金分成一大一小兩份,大的一份託人帶進長安城,送給了宰相楊國忠,小的一塊被族人競相瓜分,每家至少都分得一二斤重!

自此村民不再耕種,每日只是痴迷於向通天神供奉禱祝,虔誠叩拜,希望能再得到一塊更大的金子。

第三個祭品,也就是寶豐隔壁那個多管閒事的婦人。

獻祭以後,一夜之間,村裡所有老人個個鶴髮童顏,彷彿一下年輕了二十歲。

青壯年男子全都生龍活虎,久病暗傷盡皆痊癒,女子則變得容光煥發、青春豔麗。

本該成為祭品,此刻卻躲藏在後山的寶豐,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離開桃溪堡。

只要嘗試走出桃溪堡的範圍,就會像遭遇鬼打牆一般,重新回到村內,並可能隨機出現在任何地方。

寶豐當時猜測自己雖然未被獻祭,但已早早被通天神注視,所以早就註定無法逃離。

但後來發現並非如此,他只是提前變成了海市蜃樓中的一環而已。

再往後是壩下秦、李兩家十一口,海市蜃樓終成雛形,這一刻,只要是通天神的信徒,都無法再離開桃溪堡。

但並非海市蜃樓困住了他們,而是沒人願意離開,這裡鳥語花香,春意盎然,一切都是美好的景象,所有人都年輕漂亮。

就連那個一臉雀斑,被人叫做“小麻子”的鄒家小妹,也成了個美人胚子,將那個行腳商人給忘了,和一個原本鼻歪眼斜的小瘸子定了親。

當然,那個小瘸子在通天神的神賜之下,也變成了一個高大英挺的年輕人。

有人嘗試過離開桃溪堡去走親戚,但是當他們走出那座石牌樓以後,這所有的美好都像是浮雲散去一般不復存在。

那些健步如飛的老人,在走出石牌樓後又會變得老朽不堪。

身材苗條、肌膚白嫩的女子,離開以後身形立刻重新變得臃腫,皮膚再次迴歸粗糙。

更可怕的是,他們帶出去的黃金,在離開村子以後,也褪去金色和光澤,變成了黑不溜秋的山石。

於是沒人再離開一步,所有人主動將自己困在了桃溪堡,在此盡情享樂,也不斷沉淪。

終於,到了那一天,寶豐看到桃溪堡的所有村民,彷彿得到了某種指引,齊整整上了後山,來到通天神廟。

他們最後一次祭拜了通天神,然後便開始在通天神廟周圍挖掘墓穴,自己躺了進去,集體進入了最甜美的夢鄉。

“他們死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

寶豐臉上神情複雜,很難形容他此刻是種什麼樣的情緒。

最後,他說道:“不久以後,這裡就變成了活死人墓。黑泥從墓穴中蔓延出來,幾年時間,便汙染了近半個桃溪堡。”

李獻一愣,指著前方道:“怎麼我只看到這點,最多隻是汙染了半個後山吧?”

寶豐道:“山腳下的樹林,整個都被汙染了,你進去過,難道沒察覺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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