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寶豐(1 / 1)
終於,鄒家人徹底不再與尹令對話。
他們像得到了某種號令,集體轉身,向山上某處走去。
他們一邊走,一邊全都在低頭嘀咕,雖然每個人的聲音都很小,但最後連成一片,就變成了很明顯的竊竊私語。
李獻和費穆都聽到了。
只是李獻聽得更清楚一些,費穆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對此完全不會感到陌生。
這就是他在村內幾乎人家中,都聽到的那種私語之聲!
這位七品符師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不過他看看李獻的反應,還是什麼都沒說,便徑直跟了上去。
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給自己下了幾分決絕之心,反倒幾步便搶到了李獻的前面。
前方是豺狼是虎豹,是妖魔是神怪,總須見了才知道!
李獻不知道費穆突然給自己打了雞血,只是見他一個奔子衝到了前頭,微感奇怪。
這時,他似乎隱約瞧見山頂某處,有明亮的火堆燃起。
火光映照之處,影影綽綽已經不知有多少人在那裡人頭攢動,只是相隔太遠,既看不清那處正在發生什麼,也聽不到什麼具體的聲音。
“小黃!”李獻低聲呼喚,頓時便有一股清風離體,倏然向那處掃去,颳起一路樹葉急促地簌簌作響。
眨眼功夫,小黃便原路折回,並帶來了那邊嘈雜但逐漸趨於整齊的低語聲:
“獻祭!獻祭!獻祭獻祭……”
還有一副模糊的景象——一座破敗的廟宇前,兩個三人合抱的火塘中間,一座一人多高的粗木架子正被搭建起來。
周圍有黑壓壓數百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神情木然如活死人般,低頭唸叨著那兩個字:
獻祭!
詭異的氣氛瞬間撲面而來,一股莫名熟悉的氣息讓李獻陣陣心驚。
就在他又一腳抬起,即將跨出之時,來自兵器師的危險直覺陡然覺醒一般,在他靈魂深處瘋狂跳動。
彷彿有個聲音就在他耳邊大聲吶喊: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李獻猛然停住腳步。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他的身後,並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向後死命拉扯。
李獻沒有左手手腕上甲子環已然被催動,隨時可以發射而出,腳步卻十分順從地被那人拉著向後連退了幾步。
再看前方几人,只是幾步路的距離,他們的背影竟突然變得模糊而扭曲。
包括費穆!
李獻掌心瞬間捏了一把冷汗。
他扭頭看向那個拉扯自己的人,聲音發澀地開口:“地理先生寶豐?”
對方身形隱在暗處,聞言卻是一怔,下意識道:“你怎知道是我?”
李獻沉聲道:“我本來猜你是真正的尹令,但就在剛才,我確定尹令早已經死了。”
寶豐問:“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他越靠近這裡,時間線就越錯亂,天寶十四年五月初一,和天寶十四年二月初一,似乎在這個地方重疊到了一起。”
李獻笑著道。
寶豐略顯不解地問:“為什麼不是鄒家人引發的?”
“鄒家人一開始的目的,確實是在找人,但尹令靠近以後,他們的精神狀態就變了,目的也出現了變化,變成要參加某個獻祭的儀式……
“而且,本該下一天的雨提前停了,這是發生在遇見他們之前。
“那麼觸發雨停這一變化,或者說,將時間從二月初一拉扯向五月初一的,只有可能是我們三個。
“排除我自己,在費穆和尹令之間,尹令的可能性顯然要大得多。”
李獻平靜而快速地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寶豐從暗處走出,黯淡的天光之下,顯露出一個身材消瘦、穿著破爛、渾身都是汙垢的邋遢中年。
他披散著頭髮,彷彿一個多年未曾修整過自己的野人。
然而寶豐的雙眸卻仍舊明亮,此刻由衷嘆道:“看來我等對人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前方說道:“如果你剛才踏出那一步,我想我也只有等死了。”
李獻再次仔細看向前方,他沒有看出任何東西。
但寶豐指引他看向地面的泥土,說道:“你看這些土,這一片是正常的,過了那條線……”
李獻低頭看去,果然看到前方的土壤漆黑一片,還散逸著淡淡死氣。
漆黑土壤之上,雜草稀疏,樹木枯槁,彷彿遭受了某種奇怪的汙染,與自己腳下這一片黃土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個地帶。
“這是什麼?”
李獻倒吸一口涼氣問道,同時暗暗咋舌。
“不知道。”寶豐搖搖頭,“我這麼多年一直在嘗試破解這裡的秘密,然後離開這裡。
“但到現在也只弄明白,通天神廟周圍的那一片,叫做活死人墓。
“那些村民每日從通天神廟周圍的墓穴中醒來,然後像正常人一樣返回村裡,到田間勞作,甚至交談,日復一日,如同活人一般。
“到了夜晚又紛紛返回山上的墓穴,將自己埋葬其中,猶如死屍一般。
“至於村裡的房屋,為何從外面看,始終仍保持著七年前的樣子,我也尚未查到相應的線索。”
寶豐徐徐而談,語氣雖然起伏不大,卻已道盡了這些年的艱辛。
李獻卻是心中發寒。
他再次確認般問道:“你確定那裡是活死人墓?”
“確定。”寶豐點頭,“這些年,我的契約神靈一直在替我收集這方面的資訊,他是從長安城內一個叫‘神靈陰會’的聚會上打聽到的。
“而且由一位夫子見證過,資訊準確無誤。”
李獻靜靜聽完,此刻已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竟然既有海市蜃樓,也有活死人墓?
這完全進入了他的知識盲區,似乎涉及到更加高深的領域。
“我有個問題。”李獻舉了一下手。
寶豐對他的動作不太理解,但還是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李獻問道:“你究竟有沒有殺死鄰居的婦人?”
寶豐沒想到是這個問題,他苦笑道:“沒有,在鄒二郎和秦勄相繼失蹤以後,我就知道下一個一定是我,他們就是從外姓開始的。
“但是鄰家那個多事的賤婦,時時刻刻都在窺探別人的私事,還喜歡到處傳揚,在整個桃溪堡都是有名的長舌婦。
“我收拾行李的時候,她便偷偷躲在窗後看,於是我將她打傷以後逃走。
“但是那天晚上他們找不到我,只好將這個婦人偷偷獻祭了。
“正好,她是外村嫁過來的,也不姓馬。
“她是被通天神吸乾靈性死的,那天晚上以後,這裡就開始怪怪的,我逃進後山,就再也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