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駕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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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平康坊南曲。

崔仙姬正手腳麻利地收拾細軟。

鄭舉舉吃著茶湯,看著她忙碌半晌,才疑惑問道:“怎麼,你要逃難啊?”

崔仙姬翻了個白眼,說道:“你以為呢?”

“啊?”鄭舉舉霍然起身,驚愕道,“你是說,我們會有危險?”

崔仙姬目光轉向門外,老鴇子銀耳娘正直挺挺躺在血泊裡,咽喉處一個前後穿透的血洞,一雙三角眼瞪圓了,死不瞑目。

人不是她們殺的,是高羨君臨走時隨手施為。

因為這老鴇瞧見了鄭舉舉的“神蹟”。

這位花魁抬手間,將高老闆帶來的兩人,變成了另外兩個“崔仙姬”和“鄭舉舉”。

也親眼瞧見高老闆將那兩位假花魁帶走。

銀耳娘見到得太多,她就非死不可。

鄭舉舉猛然醒悟過來,一拍大腿道:“哎呀,你怎麼不早說,我的東西都還在中曲。”

崔仙姬一副看弱智的眼神看著她。

這不是十分明顯的事情嗎?

高羨君帶著兩個她倆長相的凶神進宮去了,能有什麼好事?

出事以後那些如狼似虎的金吾衛、鎮妖司、巡夜司會找誰?

不過此刻崔仙姬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除了大量制錢存在別處,一時無法帶走之外,傍身的寶貝都已帶在身上,即便走了也沒什麼損失。

“你走不走?”她看了看鄭舉舉,邁步便要出門,“說不定再過一會,整個南曲都要被金吾衛包圍了。”

鄭舉舉呆了半晌,突然衝過去抱住崔仙姬的胳膊,淚眼婆娑地哭求道:“姐姐,以後小妹就靠你接濟了!”

……

就在兩位花魁改頭換面,離開南曲之時,長安城的天空,突然便飄起了細細的雨珠。

太極宮甘露殿的琉璃頂上,噼裡啪啦的雨滴越打越急。

高羨君一身超然脫俗的雲紋長袍,戴一張赤面獠牙的猛虎面具,打著傘施施然停步於甘露殿前。

兩位“舞姬”長裙拖曳,由兩名內監執傘,跟隨於後。

面白如霜,滿臉皺紋的魚朝恩,雙手筒在袖中,佝僂著背,雙眼渾濁地看向地面,彷彿一位年邁昏聵的老管家。

他站在殿門之外,嗓音沙啞地道:“請高將軍攜二姬上殿覲見吧。”

高羨君微微躬身,帶著兩位“舞姬”邁步上前。

滴水簷下,從琉璃瓦上匯聚落下的雨水,彷彿一面整齊的珠簾,將這座皇帝的書房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雨傘穿過“珠簾”之時,砰砰的響聲像是砸在人的心頭之上,同時敲打著覲見者最謙恭的靈魂。

高羨君在這一剎那,竟也有些膽戰心驚、兩股戰戰。

這便是“大唐”二字之中,所蘊含的無上神威,哪怕明知那幽深的大殿之內,只有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但那畢竟是皇帝,大唐的皇帝!

不過,在雨傘穿過雨簾,腳踩在乾燥的廊下之時,那種如履薄冰的情緒便瞬間消失。

大唐皇帝的威嚴,在同一個屋簷下,便又形同無物了。

兩名“舞姬”褪去繁複的長裙,露出勾勒出完美身段的胡服短衣,赤裸雙足,於高羨君富有節律的拍掌聲中,聘聘婷婷,腳踩蓮花,邁步進殿。

“咚!”

早已預備好的羯鼓敲響,如陣前將軍一聲令下,俄而器樂齊奏,叮叮淙淙,緩急交錯、氣勢如龍。

斜靠在榻上的皇帝緩緩睜開雙眼,彷彿從一場異常痛苦、異常紛亂的噩夢中短暫醒來。

他向那光亮處看了一眼,只見到甘露殿門前,有幾個影影綽綽的人,瞧不清面貌。

是我的大臣嗎?

他腦袋昏昏沉沉地想:莫非國家又有大事?還是安祿山又打了來?

想到這裡,李亨好似清醒了些,他顫抖的手抬起來一些,立刻被人握住。

他努力從胸腔裡擠出一口氣,問道:“太上皇尚健在否?”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李亨閉上眼睛,又問:“我阿爺該是死了吧?”

他說著,用力捏了捏掌心那隻手。

那隻手的主人道:“太上皇健在。”

是張皇后的聲音。

李亨頹然鬆手,不再多言。

鼓聲愈發急促激烈,宛如兩軍對陣近在咫尺,兩名舞姬越走越近,一股凜然殺氣也毫不遮掩地逼近最上方的王座。

皇帝的貼身內監斜跨一步,擋在榻前,但半邊身子立刻血肉消融,化作慘白枯骨,另外半邊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已沒了氣息。

皇帝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再度睜開眼,並未去看那兩個越走越近的舞姬,只是對皇后道:“制命太子監國,朕歿後可即可繼位。詔令崔寶寶嚴守長安;各鎮、軍、都護、節度使、經略使恪守本份;啟郭子儀為江南道兵馬副元帥,限令平叛光州……”

隨著舞姬腳步越來越近,他越說越快,清瘦的雙頰之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紅暈。

此時他不知因何時停了口,似乎在猶豫著什麼,但轉瞬便下了決心,以急促的口吻繼續道:“制命司空酌為丹丘經略使;廣寧駙馬、廣平郡公程昌裔為經略副使;南宮久為丹城守,丹、丘軍務可以自決……”

話音落,皇帝兩頰瞬間乾癟塌陷,一對眼珠猙獰突出,轉瞬便失去了所有光彩。

皇后木然坐在榻邊,握著皇帝枯槁如干柴的手,臉上已沒了血色。

來之前她便知道今日便是皇帝駕崩之日,但她不得不來,就連皇帝也不得不來。

因為李輔國要請病入膏肓的聖人看胡旋舞。

也因為神策軍就在太極宮外。

不過,唯一足可慶幸的是,即便是病入膏肓的大唐皇帝,也並非全無底牌。

至少此刻的門下省,便已經幾乎實時擬成了四份詔書,火速發往該去之處。

皇帝最後的金口玉言,文章天成,璽印自昭。

……

光州。

一座座新刻的牌位,在散佈於整個光州的數百個難民營中拔地而起。

成千上萬的難民,被叛軍逼迫著拜倒在神位之前,瑟瑟發抖地念誦禱祝。

一個個法陣加持於神位之上,身在長安的神靈們,紛紛藉助法陣,將氣息跨越千里延伸而來,俯瞰著他們用金錢和功勳買來的信徒們。

一道道或威嚴,或詭譎,或陰冷,或恐怖的氣息,在光州的上空交錯盤雜,就連靈界的氣息也下意識向此處傾斜了幾分。

這些神靈們,紛紛探出手臂,有的收走了信徒們的香火,有的收到了信徒們的禱祝,有的直接揮舞鐮刀,收割了信徒們的靈性,和生命。

光明教叛軍中軍大營中。

幾十具身披白袍、頭戴白帽的屍體橫在腳下,宇文佛很失望,他沒有見到光明教右天王祝大賓的影子。

身邊從陳州跟來的屬下,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一路的屍山血海殺過來,即使個個精銳,個個都有不俗的修為,也已鋒芒耗竭,刀刃盡卷。

宇文佛知道不能再戰了,他在考慮該向何處撤退。

就在這時,他見到了距離最近的光山城隍,收到了王綸的訊息。

然而不等他做出進京的決定,頭頂的浩瀚深空便驟然響起一聲暴烈的雷鳴,彷彿在這一刻天穹崩壞、星河倒轉。

他猛然抬頭,睜大雙眼,彷彿看到了無盡混沌正瀰漫而來,籠罩整個天空。

人界氣運跌破五分,天然屏障正現出巨大的裂痕,宇文佛瞬間明白——大唐皇帝死了!

饒是宇文佛人神不懼,此刻也有些慌亂,他扭頭向身後諸人道:“你們自回陳州!”

說罷,他身影如一滴濃墨化入江海,轉瞬從原地消失,一步便踏入了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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