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流民,癩疤(1 / 1)
長安東市二八樓。
萬年縣九品守夜人寶豐邁步進了酒樓,就像他第一次進長安城一樣,忍不住四下打量起來,只覺處處都充滿著好奇。
這位曾經的桃溪堡地理先生,此刻已經穿上一身黑色戎常服,腰懸靈兵佩刀,走路虎虎生風。
半年下來,早將過去的神棍氣質褪去大半,越看越像個正經差官了。
靠裡的一桌上,有個人抬起手向他招了招。
寶豐瞧見了,立刻走過去,拱手笑道:“費仙師,破費破費!沾你的光,這等酒樓小弟還是頭一次光顧。”
說著,又將店內環境打量了一圈,這才解下佩刀,隨手斜靠在一旁,於費穆對面坐下。
長几上已經上了幾個菜,一旁溫著兩壺小酒,費穆笑著問道:
“什麼破費,正好發了一筆補貼,我這一時半會是沒法晉升的了,留著功勳也沒什麼用,不如吃喝花銷了。”
寶豐羨豔地道:“你算混了個好差事,你們鎮妖東司手裡拿著一大批靈性材料,肥得流油,每月都有一大筆補貼,哪個衙門不眼饞!”
費穆臉上露出一抹十分隱晦的不屑,搖頭道:“這兩個月發得越來越少了,聽說以前陳司監在的時候,補貼是現在的兩倍有餘。”
寶豐會意地笑笑。
鎮妖東司司監阿史那幹度的風評,大家都知道的,貶大於褒,基本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優點。
“不過東都洛陽快打下來了,那邊至少也要三個鎮妖司。”寶豐訊息很靈通地笑道,“你也是七品,就沒想過調到東都去,混箇中候做做?”
自安史之亂以來,唐軍雖然收復了長安,但東都洛陽一直都在史思明長子史朝義手中。
半年前先帝命顏真卿為朔方行營宣慰使,招大將朔方行營節度僕固懷恩入朝,但因為先帝早崩,僕固懷恩擔心朝內猜忌,因此入朝之事未能成行。
不過入朝的目的是請他領兵徵東都,皇帝在東宮登基以後,不再提入朝之事,命雍王李適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僕固懷恩為副,奪取洛陽。
僅僅兩個月時間便將東都周邊掃平,史朝義叛軍成了甕中之鱉,城破只是時間問題。
東都包括大半個河南道、河北道,都是一塊新的大肥肉,戰事還未結束,很多利益都已被瓜分完畢。
各種半真半假的資訊也都慢慢放了出來,只等有心人主動去投身鑽營。
這自然也包括必定會成立的東都鎮妖司。
費穆對此不置可否,二人雖然是一道兒從桃溪堡逃出生天的,算是有些特別的交情,但也止於此,有些話他並不打算跟這個地理先生提起。
“光州的光明教叛軍,也基本被郭老將軍平定了,那裡也有幾個中候的缺,真想挪動,我倒不如去廣州。”
費穆笑著道。
他眼下還是個普通的鎮妖司仙師,頂頭上司是宗英。
眼下鎮妖東司的另一箇中候,是阿史那司監的老部下,兵器師宋鰲。
半年前“神亂長安”的事端過後,鎮妖東司司監陳匪石很快就被調離長安,隻身前往滿目瘡痍的光州,接手光州鎮妖司。
至於他曾經的部下,星判宗英與丹青師閻狂生,選擇留在鎮妖東司,為新任司監效力,匠工阿悉結丘在半個月後申請調往光州獲批,成為唯一一個追隨陳匪石離開的人。
至於司空凝、馬泰、荀羽以及曲萍,被司天監抽調出來,派去追查某些東西的下落。
而留下的宗英,以八品星判檢校中候一職,費穆就被編入宗英手下。
四個月前,宗英晉升七品,正式接任鎮妖東司右中候。
至於何鴻雁,早在半年前,鎮妖東司的人被集體扣押受審時,便已下落不明。
寶豐笑道:“我聽說有不少叛軍向南逃過陰山關去了,萬一捲土重來,光州鎮妖司未必吃得消。
“哪怕只是小股潛入襲擾,也夠陳司監喝一壺的。
“畢竟光明教還有四位天王,聽說至少都是五品。”
費穆無所謂地道:“哪裡都不平靜,長安也非久居之地,半年前‘神亂長安’,光鎮妖西司就死了六個人。”
寶豐對此卻並不贊同,反駁道:“我看咱們這位聖人倒是頗有進取之意,賞罰分明、處置果斷,下面都說咱們大唐有中興之象。
“所以終究長安才是天下之都,將來還會成為萬國首善的。”
費穆笑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不想掃寶豐的興。
於是提壺倒酒,兩人便不再談論大事,揀了一些平日的瑣碎閒聊。
聊了一半,寶豐忽然說道:“對了,你有沒有仇準的訊息?”
費穆一愣,說道:“沒有,從桃溪堡離開以後便沒見過他了。”
他說完便很快低頭拿酒,以掩飾臉上的異常神色。
他當然知道仇準的訊息,而且他還知道,那傢伙其實真名並不叫仇準,那副尊榮當然也是假的。
因為他的契約神靈,就在深淵裡那傢伙的領地之上,給人當了有半年的管家兼護院。
所以費穆對那人已經頗為熟悉。
他知道那人真名叫做李獻——就是通緝令上和仇準並列的那個。
他也知道李獻眼下不在別處,就在光州。
這也是他打算申請調往光州的理由。
……
光州殷城縣坐落於澮水邊。
澮水是淮水的一條較大的支流,發源於殷城縣南部、大別山腹地黃柏山東峰尖,流經殷城、固始,向北匯入淮水。
此刻殷城西城門外,已經擠滿了等待入城的難民。
還有更多的難民正從澮水兩岸,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向殷城擁擠而來。
澮水臨近城門的一段,有人乾脆便沿河搭建起了簡陋的窩棚,自發形成了一塊塊癩疤一般的聚居區。
這些“癩疤”散佈在城門左右、澮水兩岸,彷彿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一塊塊剛剛癒合的創傷。
但殷城沒有開啟城門。
因為殷城縣城內只有兩千八百戶,不足萬人,居住在這樣一座小城之中。
而城外的流民足足有三萬以上。
這些人是被光明教叛軍從光州各地押送到定城,又從定城兵敗後,作為俘虜和口糧,一路向南裹挾到了殷城境內。
前幾日郭子儀的兵馬迅捷南下,直接擊潰了這一支叛軍,導致這些俘虜滯留在殷城。
為了活命,已經轉變為自由身的流民們,只能流動向殷城乞食。
這才造就了眼下的局面。
城外,澮水西岸,其中一塊“癩疤”之中,大約聚集著二百號人。
這些人包攬了附近很大一片地方的草根、樹皮,以及從最近一段河流中取水、捕魚的權力。
這個小小的聚居地,經過六天的發展與磨合,已經形成了一些簡單的秩序。
比如採集到的所有收穫要集中分配,比如每二十個人要分成一保,每保要至少出五個保民出去採集、外加兩人捕魚、三人維持“邊境線”,剩下的留守聚居區。
這天傍晚,秋風正緊,很多人還穿著單薄的衣衫,眼下只能吃力地擠進屬於自己的窩棚裡,勉強遮擋一些河岸邊的溼寒氣息。
他們中有一些重傷和重病的,此刻只能躺在窩棚外面,奄奄一息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這些傷員基本上都來自於昨晚的那場爭鬥。
前天下午,一股新來的流民到達殷城。
在進城無果只能暫時安頓的情況下,這些由青壯男子組成的流民,很快便相中了他們的地盤,特別是這河岸邊那個非常適合下水的淺灘。
先是維持“邊境線”的保民,與不速之客們發生了衝突,很快所有留守的人全都上了“前線”。
流民手裡都有戰場上撿來的各式各樣的“傢伙”,所以很快衝突變成械鬥,械鬥變成廝殺,雖然最後成功打退了那些“強盜”,但保民中也出現了大量的傷亡。
聚居區沒有充足的食物,沒有醫生,沒有藥物,甚至連乾淨的環境都沒有。
所以小傷看運氣,大傷看命,重傷等死。
那個暫時被打退的流民團體,還在一旁虎視眈眈,一邊不斷吸收新的流民加入,一邊在等待這塊聚居區原住民的崩潰。
現在看來,即便這個聚居區已經有了不錯的秩序,即便保民們仍舊團結,但在採集人數減少,重傷和死亡人數不斷增加的情況下,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類似的事情不斷在這片地帶發生。
今天,很有可能是這些人的最後一個夜晚。
就在太陽只剩一點餘暉的時候,採集的隊伍回來了。
不過這次,他們除了帶回來很少量的一點草根以外,還帶回來兩個身穿道袍的人。
一個青年,一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