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厄難(1 / 1)
就像這座城池一樣,孟陵縣的縣衙很小,只有兩進院落。
這本來是符合李獻的預期的。
但縣衙旁的城隍廟,卻修建得極其堂皇、高大、雄偉。
站在城隍廟的鐘樓上,李獻第一次受到了來自這座小小孟陵縣的震撼——城池內一片低矮、錯落有致的房屋,在這小小的鐘樓之上,便能盡收眼底。
這一刻,似乎整個孟陵城,都已被踩在自己的腳下。
這種感覺很奇怪,而且讓李獻很不舒服。
但是那種不舒服實在難以形容,如果必須要用一些字眼或者詞彙來描述,就是他感覺自己站在這裡,就突然變得高高在上,心態從根本上脫離了群眾。
“你看看那些。”
領他來的瘦高個指向不遠處的街道。
街道上一如李獻在城門外看到的一樣,人很多。
但又不一樣,那種繁華、熱鬧的感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擁擠、沉悶、讓人窒息。
那些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們,此刻在李獻眼中,就像一個個麻木沉默的行屍,從一個地點,走向另一個地點。
他們臉上沒有笑容,互相之間沒有交流,沒有招呼,也沒有任何人與人之間的熱情、友愛,更沒有對生活的熱愛、憧憬、喜悅。
李獻目光從那一張張枯樹皮般的臉孔上掃過,突然停在一個大腹便便、滿面油光的男子臉上。
那男子兩鬢都是濃密粗黑的短毛,鼻孔微微上翹,一臉豬相——正是一隻豬妖!
目光再向別處移動。
化形為人的狼妖、鳥頭人身的鳥人、褲襠下晃盪著一條尾巴的鼠妖,甚至連街角一株老槐樹,也已顯露妖性!
這些大妖小妖夾雜於人群之中,竟然相安無事,而且有不少形態十分好認,孟陵縣官府也完全沒有干預捉拿的意思。
這時,瘦高個又道:“瞧中哪個?”
李獻一愣:“什麼瞧中哪個?”
在此之前,他已經知道瘦高個名叫史翔,七品兵器師,是孟陵縣令的二等幕僚之一。
李獻不得不感嘆,這個孟陵縣令確實會玩,把個幕僚還分三六九等,弄得像拜官封爵一樣。
也不知這位孟陵縣令帳下有多少幕僚,如果像史翔這種七品高手,也只能是二等幕僚,恐怕一品至少也要六品甚至更高。
這一個月得花費多少來養著?
“你們不是收購靈性材料和妖獸血肉的貨商嗎?”史翔把玩著掌中一串銅珠,淡淡地道,“看中哪頭妖,直接點出來,下午便能送到你們旅店。”
李獻:“……”
不但孟陵縣令會玩,這位二等幕僚也不差。
“怎麼?”史翔不耐地道,“沒看上?”
李獻此刻既不能說看上了,更不能說沒看上。
看上了下午就得拿錢收貨,但是他沒錢。
沒看上史翔說不定給他找品階更高的大妖,那更貴,更沒錢。
“我們手中有幾個委託單,都是長安城內的貴人們點名要的東西,小的打算先將這幾樣辦齊。”
李獻腦中靈光一閃,笑著說道。
史翔眉頭微微一簇,問道:“有哪些?”
“鱗甲屬妖類的堅硬鱗片、甲殼,鱉、龜類大妖的妖丹,八品或者七品;蛟蟒一類大妖的脊骨七品,以及各種品階的特殊金屬材料……”
聽他越說越離譜,史翔的眉頭也越皺越深,不過他只是蹙眉沉思,並無不耐懷疑之色。
甚至愈發相信了李獻貨商的身份。
畢竟“長安貴人”要的東西,離譜一點才正常,越離譜越正常。
半晌後,他將李獻上下打量一遍,說道:“這些東西可不便宜,你們用錢還是功勳?”
他看李獻等人身上顯然沒有帶太多錢物,因而有此一問。
“都可以。不過我們路途迢迢,制錢和絲絹帶的不多,而且都不在身上。”
他一本正經地開始胡編,“我等幾人輕裝簡行,是打前站找貨色,押送財貨的大車只有接到我們的傳訊,才會帶著錢絹趕來。
“我們身上只帶少量功勳,以備不時之需。”
編完了,合理嗎?
非常合理。
史翔甚至點點頭,說道:“你們很謹慎,功勳帶了多少?”
李獻自己身上有四千多,司空凝他們身上的湊一湊,應該有七八千。
“一萬多。”
他說完,明顯便瞧見史翔的雙眼一亮。
嗯?
有想法?
“城中有兩枚八品蟒鱗,還有一枚八品妖丹,中午交易,行價,如何?”史翔有點著急地道,“其他的我下午再去庫中找找。”
這話一聽,李獻便知道是咋回事了。
這哥們想出一手私貨。
“可以。”李獻點頭,“中午在我們住處碰頭。”
他這不是在充大頭,而是真的需要這倆東西。
李獻在鍛造仙兵黿君水甲的時候,就想過能否透過增補材料,甚至融入新的妖丹,來提升仙兵的品階。
畢竟這黿君水甲雖好,品階卻是太低。
眼下或許還有幾分冗餘,但越往後便越會成為雞肋,可能要不了多久便會淪為甲子環一般的尷尬境地。
李獻還是希望能夠拉長這件仙兵的使用壽命,使用壽命越長,餘裕就越大,後續可調整更換的餘地就越大。
而不用被迫急促更換。
然而他和司空凝等人,都不可能浪費時間在三百里蠻荒尋找各種材料,再慢慢嘗試。
此刻正好順勢收一波,借孟陵城的力幫自己找,同時坐實自己的假身份。
這時他忽然看到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彷彿此刻全城的人都在向街上擠。
這些人中竟有一大半烏泱泱沿著這條街而來,直奔腳下的城隍廟。
而就在另一邊,李獻還能看到有為數不少的人,走向另外一座不知是寺廟還是道觀的建築群。
餘光瞥見史翔的目光,並未看向下方進入城隍廟的人群,而是盯著另外一邊,而且臉色略顯陰沉,眼神之中也帶著幾分莫名的冷意。
李獻不知眼下這是什麼情況,彷彿整座城的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一派向左,一派向右。
“那是哪裡?”李獻指了指另一邊的建築群,試探著問了一聲。
“通星觀。”史翔生硬地回了一句,收回目光,語氣軟了些,說道,“你先去住處,我稍後便來。”
說罷,便揹著手快步走下鐘樓,轉身消失於城隍廟的殿閣房屋之間。
李獻看著史翔消失之處,那一座座即便放在長安城的官家大廟內,也算逾制的華麗建築,看看那些湧入各座殿閣之中,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男女老幼,再看看整個孟陵縣,那一片片低矮破舊的民房,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
這時一名城隍廟的廟祝,穿著簇新筆挺的圓領袍,健步上到鐘樓來,也不管李獻,拉起銅鐘的撞錘,便當的一聲撞了下去。
沉悶的鐘聲瞬間傳遍大半個孟陵城。
下方湧入城隍廟的人們,不管有沒有進殿,有沒有站穩,聽聞這記鐘聲,便立刻齊刷刷向那正中的城隍殿拜倒匍匐。
幾乎與此同時,李獻感知到一股淡淡的情緒,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將自己牢牢包裹。
當——
另一邊,通星觀也是一記鐘聲,清脆、高亢。
李獻蹙著眉,快步離開。
因為隨著通星觀的鐘聲響起,四周那種情緒愈發厚重升騰。
那種情緒,已經快要濃烈到讓他無法呼吸。
那是源自,人間苦難帶來的厄難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