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光州武廟(1 / 1)
回到對面的客店,關上門的剎那,李獻愣了一下,隨即長長鬆了一口氣。
因為一直到他進門、關門之前,他都始終能夠察覺到,有一股強烈的窺伺感,正,籠罩著自己。
似乎有個無比強大的存在,正在不遠不近地觀察著自己。
他無法精確判斷,這種窺伺是在哪個時間點出現的,只能確定是在自己與介擒螟交手的過程中。
等到介擒螟離開,他原本緊繃的精神一下放鬆下來,才明顯察覺到了這種窺伺感的存在。
所幸就在剛剛關門以後,這種令人不安的感覺,一下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坐在屋內軟墊上,李獻有一下沒一下地嗑著瓜子。
他並未點燈,只是就著窗紙透進的薄薄晨曦,盯著那瓜子盤出神。
李獻在想一個問題:是留,是走?
他可以留在此處,等待汪倫回來。
也可以趁著裴承泣和金玉翡都不在,直接離開定城。
以他不願受人拘束的性情,本應一走了之才是。
反正他並不欠汪倫他們什麼,況且有金玉翡兩次失職在先,李獻完全有理由單方面取消這次合作。
不過這種機會,錯過可能就永遠錯過了。
丹誓之後,天將倒懸,誰又敢保證自己能夠獨善其身?
誰又敢斷言,自己不需要任何庇護?
李獻忽然從兜裡摸出一枚刀幣,面值十功勳的。
刀幣兩面一面有字,一面只有符文而無字。
李獻將刀幣捏在指間,低聲自語道:“擲到字便走,符文便留!”
接著隨手一拋,叮噹一聲,刀幣落在地上,是字。
“……”
李獻彎腰拾起,揣進兜裡,又自語道:“這把不算。”
但他沒有繼續擲下去,因為已經明白了自己真實的心意。
留吧。
但是留下並非坐在此處乾等,等汪倫或者裴承泣、金玉翡。
有了目標,但已作出所有努力以後,才需要等待。
現在李獻覺得自己還得再努力一下,因為還有事情沒做完。
於是他不再猶豫,直接起身出門。
然而,就在他開啟門的一剎那,那種強烈的窺伺感再次洶湧而來,徑直將他籠罩。
好在這次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窺伺感便緩緩消退。
彷彿是那位觀察自己的強大存在,終於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李獻仔細感受了一下,確定再沒有什麼狗屁目光注視過來,便徑直出門,走向了街道。
天色又亮了幾分,街上已經有了些行色匆匆的人影。
不久前的一場混亂,讓住在這條街上的人,都有些膽戰心驚。
李獻易容成一個路人的樣貌,微微佝僂身子,低著頭快速向某個方向走去。
片刻後,他的身影出現在東城。
東城這一片,有州衙,有縣衙,有州學、縣學,州學還分文學武學,自然就有文廟武廟。
雖然在長安,國子監與文武廟看上去涇渭分明,但在州這個層面,州學往往和文廟、武廟過從甚密,甚至直接共為一體。
光州州學便是如此,整個建築群便是前學後廟的格局,或者也可以按照文武劃分為東文西武。
李獻此刻就站在光州州學門口。
大唐自從有官學以來,是為了培養人才,以供朝廷遴選。
但發展到如今,官學勢力已經自成一脈,與文武廟天然形成同盟。
等到學生選官入仕,又天然分成兩個陣營。
大臣們互相對立,互相制衡,或許正是皇帝所希望看到的,但眼下的情況依然不是對立和制衡,而是各自結黨,各有效忠。
李獻看了看州學的牌匾,嘴角微微一勾,邁步走進。
此刻天光還早,州學之中並無朗讀背誦和打熬筋骨的動靜,甚至連起床洗漱的身影都沒瞧見一個。
“都睡得挺香啊……你們有沒有想過,被你們追殺的人,能不能睡得著?”
李獻一邊繞過學堂,一邊自言自語地向後院兩廟走去。
……
長安,武廟。
即便是日頭初升的時刻,長安城剛剛解開宵禁沒有多長時辰,武廟的香火便已十分鼎盛。
不但是普通百姓,就連一些講武堂弟子,都悄悄夾雜在人群中,為武廟虔誠供奉。
文武廟與太廟同在皇城的東南角,整個皇城也只會開放太廟前的安上門,供百姓出入,方便祭祀三廟。
然而就在這些信眾烏泱泱穿過安上門,分別湧向文武廟的時候,卻有一道人影逆流而行,出門穿過春明門大街,停在了務本坊西北角的武侯鋪下。
並藉著武侯鋪遮掩住自己的身影。
武侯鋪上的彍騎見到是武廟的裴浩,立刻將目光轉向別處,不敢表現出任何關注和探聽的意圖。
不片刻,一名武夫穿著灰撲撲的短衣,出現在街角,迅速向這邊走來。
裴浩在武侯鋪後面招招手,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那武夫立刻踅了過去。
兩人一碰面,武夫便低聲道:“介擒螟失敗了。”
裴浩臉色一僵,整個人瞬間像是丟了魂魄般,無力地垂著雙臂,眼神一下失了光彩。
他茫然看向街道上,不斷湧入安上門的信眾,其中有至少三成,是前往武廟的。
怎麼會失敗呢?
武廟為了擴大在光州的影響,已經付出了太多代價。
甚至為此失去了兩名正式的武廟弟子。
要知道兩個武道五品,兩個身家清白、沒有與任何勢力瓜葛的武道五品,是多麼難得!
為了彌補這種損失,武廟甚至不惜打破百餘年的鐵律,向一位有門閥背景、有軍伍官職的將軍,授予了武廟弟子的身份。
誰都知道這件事只要做了,就會埋下巨大的隱患,武廟從此再也無法掙脫世俗的泥流,無法再保持超然的地位。
可即便如此,武廟還是做了。
否則他們無法面對如此慘痛的損失,以及巨大的恥辱。
還有一個玄之又玄的原因:
武廟在光州的一再失敗,會嚴重影響其在光州一地的武道香火!
即便信眾們並不知曉這些失敗,但冥冥中自有氣數:人們的信仰會悄然動搖,光州州學後面,那座武廟的香火會肉眼可見地跌落。
武廟從光州收回的份額,自然相應減少,用來供奉先賢的香火會入不敷出。
那便註定要請出一兩座神像,後進者的上升之階,也會相應減少。
這是個惡性迴圈!
……
轟!
光州武廟之中煙塵瀰漫,廟宇轟然倒塌。
李獻緩緩從煙塵中走出,手中捏著三枚神蛻。
一枚六品,是光州武廟主祭的武君。
兩枚八品,是兩位陪祀武魂。
武廟在光州的香火,斷了。